穿成谦妃后我在清宫修文物(89)
她问富察氏所有她用来问过雍正的问题,“为何遭遇悲惨之事,由朝廷为她们立祠堂的女子仍没有姓名?”
“她们因为一件自己根本没有做错的事付出了生命,她们的家族是否仍以她们为耻?”
“为何这奏章上那些犯人几乎都没有姓名,有姓名的只是她们的丈夫、父亲。”
“有女子因为反抗而失去性命,拨银建祠,是否在鼓励其他的女子也如此做,告诉天下人性命为轻,贞洁为重?
婉襄是真的感觉到了疑惑,可雍正没有给她任何答案。
那个夜晚他只是沉默着,或许有不解,看着她毫无规矩体统地从勤政亲贤殿中跑了出去。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为夜色,也不为他。
婉襄此刻抬起头,望见了富察氏眼中泫然将落的眼泪,“男子不会理解女子的恐惧,更何况他是天子。”
婉襄苦笑了一下,她知道的,富察氏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她还是问了个有些残忍的问题:“四阿哥也是如此吗?”
“他认为这一切都与儿臣无关,任何的悲惨都不会降临在儿臣身上。因此,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儿臣要在这样的事情上置喙。”
富察氏很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而后她们都沉默下去。
是只有女子能读懂的沉默。
富察氏自称“儿臣”,再开口时,却像是一个长者。
“你的抗议实际上没有任何作用,在决定抗争之前首先要想清楚你要什么。”
这是最后一句,她们默契地翻过一页,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三月京师一带风多雨少,皇阿玛甚为忧虑,一直斋心默祷,到三月二十五日方得雨泽。然而各地奏报得雨情形,仍尚未周遍。”
“贵人是皇阿玛的妃子,本应照拂圣躬,宽解帝心。儿臣总以为人生于天地,既居其位,便当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
她停顿了片刻,望向婉襄,纯然一片担忧之色,“贵人以为是否如此?”
其实婉襄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是一个完成周密培训计划的穿越者,但所有的培训内容都并不包含这一部分。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规则是她能够了解并且理解的,就像是那一夜她情绪崩溃,向尹桢诉说时,他回答她的那句:“你知道的。”
她知道的。她所属于的那个世界又何曾消除了歧视和偏见。
真是令人绝望。
婉襄回头望向窗外,天色逐渐阴沉下来,要开始下雨了。
她在这时候看见小柱子仓皇地从承乾宫外跑进来,一只手抓着帽子似要避雨,神色慌乱。
但他一路朝着镜春斋跑来,在明间张望了一下,而后跑进了西暖阁里。
“贵人主子,福晋,不好了,淳亲王……淳亲王薨了……”
“你说是谁?”
第66章 大逆
婉襄踏出镜春斋的时候恰有雷声滚动, 等她抵达养心殿时,雨水自黄琉璃瓦上倾泻而下。
雕栏画栋分明阻隔雨水,殿中金砖仍似潮湿, 她跪下去, 觉得那雨水好像一下子漫溢到了她心里。
“嫔妾承乾宫贵人刘氏,给万岁爷请安。”
着素服的男人站在宝座之前, 提笔书写着什么。
闻言淡漠地望了她一眼,继续同一旁的青年郎官说话,一字一句,都被他记录下来。
“……今年三月, 雨泽愆期。三月二十五日虽得时雨,然畿辅雨泽, 尚未周遍。”
“朕细心殚似推求体察。朕之用人行政。朝乾夕惕之念。实八年如一日,此朕可以自信。仰邀上天垂鉴。即在朝……”
有人的影子伴着脚步声匆匆地覆盖在婉襄身上, 苏培盛立在他身后, 顶戴上的红缨已经换为白布。
“万岁爷, 宗人府请您为已故的淳亲王定下谥号。”
他停了笔,终于将那张素纸拿起来。
苏培盛恭敬地上前接过,经过婉襄时她看见了, 那上面是一个“度”字。
“淳亲王数年以来,安分守己,敬顺小心。朕登极后, 尤竭诚尽敬……”
“敬谨小心, 安分守己”,即是“度”之意。好似也是在告诉她。
他停顿了片刻, 允祐不是他所喜爱的, 也非他厌恶的, 但仍是他的兄弟。
“淳亲王之丧,朕谕辍朝三日,着旧例赐祭奠二次,工部树碑建亭。以长子弘曙承郡王爵。”
苏培盛恭敬退下,婉襄低着头,他没有继续同郎官谈起京师雨泽之事。
养心殿中静默了许久,雍正终于开了口,“弘皙,你先回去吧。”
陪伴着他的人原来不是什么郎官,是故废太子之子,理郡王弘皙。
婉襄望着弘皙案几之前,金砖上倒映出来的影子。
年轻的郡王迅速地站起来,将他今日为雍正写下的圣谕整理,而后绕到桌前,恭敬地同雍正行礼:“皇上,臣告退。”
雍正没有回答,他脚步匆匆,在经过婉襄的时候目不斜视。
“今日来养心殿做什么?”他终于开口问她了,没一点她能听出来的情感。
可婉襄跪得太久,在听闻淳亲王薨逝那一瞬间对他的担忧、关切、想念都早已褪去,只留下心底那个最为质朴的回答。
“嫔妾想来接受某种……残酷?”
婉襄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这个词是否能够很好地表达出她的想法,雍正的反应更是无可预测的。
“朕是天子。”
简短的四个字,是对那一个夜晚那些问题的回答,还是单纯地想要震慑她,驯服她的大逆不道?
但婉襄很快就发觉是她会错了意。
“天子也有无能为力之事。即便朕下旨改去此种规章,民间亦难附和认同。”
“那些汉姓文人的笔会化作利剑直指朕的心脏,嘲笑满人入关多年,睡在京城的地界之上,改不去的仍然是满族人啖肉饮血,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悖逆天伦的陋习……”
“婉襄,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这些话都太重了,婉襄承受不住,再没法跪下去,有些无力地跌坐在金砖之上。
从弘皙离开之后,养心殿的殿门便被紧紧关上。
风雨相摧,大殿之中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她悄悄地抹去了仓皇滚落的泪水。
“不是四哥一个人的错。”她只能在心里这样为她的四哥开脱。
“你仍然认为这是错的。那么何谓错?”
一个帝王的严酷在她面前展露无遗,“朕是满族君主,满族人入关之前逐水草而生,懂得什么叫君国之道?
“世祖入关称帝之初,军事方殷,衣冠礼乐,未遷制定,姑依明式。而至治国之道,兴国之法皆效法前代圣明君主。
“没有什么对错,婉襄,皇帝不能为所欲为。朕要的是大清历数绵长, 子孙蕃衍;要海宇刈安,百姓安堵。”
他是皇帝了,他只是要告诉她,国家稳定安宁远重于一切。
社会的各个阶层皆有女子,帝王的重任高于一切,他不会为任何人做任何事,来颠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