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御史(41)
等二人滑回岸边,樊云生满面自责,怯生生道:“是我害得皇太孙殿下摔倒了。”
罗书玥拉着赵子谌左右大量,见未受伤,和善笑道:“冰戏哪有不摔的,是他自己不小心。”
她捧着樊云生的脸颊,左看右看,见好几块淤痕已显,还有一处硕大红肿嵌在脑门上,甚是滑稽。不由失声笑起道:“看你笨的,怎就摔成这副模样?召御医来给他瞧瞧。”
不久,一名御医两袖染血,匆匆赶来。
她嗅到血气,莫名道:“怎么回事?”
“回禀公主,是、是檀苑那边……”
御医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听得她心烦。
檀苑是为内廷隐蔽之所,为赵令僖所设,仅一条小道可往。苑中不建庭院,各屋各房檐角紧紧勾连,即便晴朗白日,屋内亦昏昏不见天光。新进面首,得她青睐者,皆送往檀苑验身,验身平整无恙,则由主事及一干宫人传授房中术。
今日次燕领命,送张湍往檀苑验身。
她道:“说不出囫囵话,要舌头何用?”
御医叩首回说:“公主息怒,是、是张大人,张大人自、自戕了。”
“死了?”
“没没没。”御医慌忙起身摆手,“臣已去包扎过,止了血,性命暂时无忧。”
罗书玥凝眉细问:“怎会自戕了?”
“个中因由,恕臣不知。”御医抬袖擦汗,忐忑难安。
冰戏获胜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不耐烦道:“将檀苑的人,还有张湍,全都带来。”
罗书玥在旁劝道:“既是刚刚止血包扎过,恐怕不宜挪动。不妨先将檀苑主事叫来问明原因,张大人那边,稍后再问?”
“既是求死,害怕什么伤不伤的。”她微恼道,“去传。”
宫人们急慌慌传命,檀苑主事急急赶来,另有两名宫人抬着担架,将张湍送进帐篷。檀苑主事颤巍巍跪伏着,豆大汗珠浸入眼中亦不敢擦拭。
“启禀公主。奴依照次燕姑姑指示,给张大人验身。但张大人死活不从,因次燕姑姑说了可以用些手段,奴就让侍卫来将他衣裳脱了。毕竟这验身……验身不能穿着衣裳验啊。”檀苑主事越说越觉委屈,“奴是依照老规矩为张大人验身,半点差错都没有……”
“废话少点。”
“是,是。”檀苑主事这才继续道,“自验过身,张大人便不大对劲。约么一个时辰前,奴听到一声响,急忙赶回屋里,就见到张大人捏着碎瓷片将自己脖子给划了。”
张湍卧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脖颈缠着厚厚纱布,一侧透出鲜红血迹。
“碎瓷片?”她在站在一旁,垂眼看着纱布红痕。
“奴看张大人脸色不对,就命底下人熬了碗参汤送来,张大人将汤碗摔碎后拿着碎瓷片划伤自己。奴见到时就立刻请了御医。”
笼中投水寻死,安分了些日子。现下去了檀苑,又拿碎瓷自刎。
真是想方设法给她找不痛快。
见人昏昏睡?????着,她踢一脚担架,人随担架摇晃两下,面上却无丝毫反应。
惹她不快,哪能容他安稳躺着。
她道:“把人弄醒。”
作者有话说:
①滑冰,古时称之为“冰戏”或“冰嬉”,而冰鞋则称为“冰缎”。
②征求一下大家意见,大家希望更新时间定在上午中午还是晚上?定下来以后就定时更文,非必要原因不会断更。
? 第30章
银针施下,将人激醒。
濒死沉睡如见春日。和光照下,绿野一望无际,嫩黄素白槿紫,各色小花零星点缀浅草之间。微风过时芳草斜斜缠上足踝,劝他慢行。
他走得很慢,很慢。
迎春风,沐春光,闻春声,恬静闲适。
——“醒了?”
轻声慢语细细音间,忽起一腔抑扬顿挫,砸碎春景。
寒意丝丝缕缕如蛇缠身,冷风号号悲鸣不止,是万物枯衰寂灭之季。他张开眼睛,眼前一片红,是裙摆水红,是官衣朱红,是笼外遮天蔽日的丝绸艳红。是胭脂色,是满腔愤,是三尺白绫绞颈浸染的污秽之血。
他张了张眼,一声苦笑,继而不顾脖颈伤痛,无声长笑。
竟是求死不能。
赵令僖不容他躺卧回话,宫人蹲跪一旁,将他扶起半卧于担架,任他斜靠在肩。倚来时竟似无物,半年前尚身姿如松鹤,现在却是形销骨立。好端端一个人,如今只剩下一张皮,一副骨头架,勉强吊着一口气苟活于世。
当真是生不如死。
他抬了抬手,试图扯动脖间纱布,刚刚抬平便无力垂落一旁。
“你想死?”赵令僖微微抬眉,疑声问:“因为父母逃得无影无踪,觉得本宫抓不到人,你就敢不经准允自寻短见?”
他无力回话,亦无心回话。
赵令僖奇道:“难道你不知道?人活在世,有九族。父母逃了,还有父族、母族、妻族。即便无妻,亦有父族四、母族三,他们都跑得了吗?即便他们都跑了,还有你的授业恩师、同窗好友,他们又能跑得了吗?”
一人之死,要牵连父母、族亲、师生乃至友邻。仅为他自刎求死,便要造此杀业,何其荒谬。
倒是忘了,她一向如此荒谬。视人命如草芥,视苍生为玩物。
“湍不过贱命一条。”他戚戚惨笑,“如此也好,亲朋好友作伴,九泉之下,不寂寥。”气若游丝,声如蚊蝇。宫人附耳努力细听,辨出了大概,心中惶惶不敢回话。
她见他双唇微动,命一旁宫人复述。
宫人胆怯,小声将张湍所言回禀于她。
她很是诧异,自己不敬尊者,忤逆犯上,竟要拉着所有人陪他一同下地狱。遂又嫌道:“真自私。”
自私。
分明是她妄造杀业,以亲族好友性命要挟他,要挟不成,还要污他自私。内狱刑罚,囚笼禁辱,檀苑侮玩,他无端遭罪,却还要背负德行低劣骂名。张湍蓦然发笑。脏腑骤然焚起一团烈火,燃遍胸腔,烧至咽喉。
腥气漫起,一口鲜血猝然呕出,如朱笔,涂上白衣。
“张、张大人。”宫人不知所措,仓惶用袖口擦去他唇边鲜血。
御医火急火燎,目光在张湍与赵令僖身上来回扫过,得了赵令僖许可,方才扑上前去把脉。
她不耐道:“这又是怎么了。”
“回禀公主,是急火攻心之症。”御医谨慎回说,“张大人积病日久,本就虚弱。又受刺激,火气攻入脏腑,因而呕血。”
“刺激?”她哑然失笑,“该不会是被本宫点破了自私之心,气急败坏?”
罗书玥见此情形,心生怜悯,试图劝解:“受了这些刑,又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呕两口血倒是小事了。看这情形,恐怕再难对答什么。将他送回檀苑,身子骨养好些再问不迟。”
自张湍被抬入帐篷,赵子谌一直被罗书玥按在怀中,免得他瞧见血腥。听这一句,赵子谌亦附和母亲说法,向赵令僖道:“姑姑一直问他,都不和谌儿一起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