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从周(19)
终于还是说起了昨日之事,梁王有些窘迫,到底是自己不占理,酒劲上头轻薄了美人,此刻想来真是个糟糕的开局。
可此刻情形好像有些颠倒过来,换成她有了几分薄醉。若一定要将昨日之事挑明了,那怕是没有比现下更恰当的时刻了吧!
梁王看着她,觉得有趣,“小娘子猜得不错,陆公与家中尊长,确是故交。”
谢郁文仿佛有些不胜酒力,撂下了杯盏,一手支着脑袋,斜斜撑在案上,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半晌,像是脑子转不过来弯儿来,困惑地瞧着梁王,神色娇憨,“那陆公,瞧着和公子差不多年纪,做什么要叫作陆‘公’呢——是他辈分很大么?”
梁王略一思量,决定还是说实话,反正迟早她要知道,想来并不打紧。却还是放软了声气,像是怕惊着她,“这话我说与小娘子听,小娘子别吓着——那位陆公,倒不是辈分大,只因是先帝亲封的平昌郡开国公,是以中京城里人人称一声‘陆公’。”
平昌郡开国公?!
谢郁文心中先是一震,虽揣测那陆庭兰在朝中位次怕是不低,可封爵开国郡公,还是先帝亲封,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堂堂一品的亲王,在他面前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区区一个开国郡公,似乎也无甚了不起。
更多的是安心。这就好办了,有了实打实封诰的头衔,不怕再打听不出那陆庭兰的首尾了。
谢郁文心下大定,今晚这一场酒喝得不亏,总算达到了目的,是时候可以收摊了。
她晃了晃脑袋,一个没留神儿,差些带翻了酒盏。一旁的徐徐早就看得暗暗着急,此刻见状,忙上前来扶她,一面口中向梁王告罪:“梁公子,我们小娘子今日高兴,一个没留神竟喝了这样多酒,不好再陪公子宴饮了,怕是要先告辞了,还请梁公子见谅。”
徐徐说着,便要搀起谢郁文往外走,梁王心急,忙挨上前来,挡住两人的去路,一迭声地挽留,“小娘子是空腹多饮了两杯,一时上了头,不如先用些吃食吧,兴许便缓过神来了呢。”
徐徐不好硬闯,只好软语相劝:“梁公子不知道,我们小娘子酒量不好,寻常断断不会饮这样多的,今日也是与梁公子投契,一时高兴,方饮过了头,眼下这光景,若不赶紧回去喝了饮酒汤歇下,之后怕是要头疼好几日了,还请梁公子怜惜我们小娘子吧。往后您也要在城中待着,大有再一道说话的时日的呀。”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梁王不好再留了,只得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原地立了片刻,却仍不死心,又追出来对徐徐道:“我送一送小娘子吧,我府上的车驾比小娘子的更大些,行得稳,也好让小娘子少几分不适。”
徐徐正搀着谢郁文穿过了园子,行到游廊下,再沿着游廊拐过弯儿去,便到了门上了。闻言,刚要婉拒梁王的好意,忽然却叫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谢郁文抬头一望,几乎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相似的情形昨夜里才出现过一次,这会儿怎么又来了,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谢郁文伸手捏了捏徐徐的手腕,触手生温,确实不是梦境。她哭笑不得:“怎么又是你?!”
徐徐也懵了,喃喃道:“陆公……陆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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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平昌郡开国公陆庭兰陆大人,此刻便负着手立于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情形:醉意横生的谢家小娘子叫侍女搀扶着,身后那位自诩风流倜傥的纨绔王爷恋恋不舍地追着。
这样的场景,实在很难作他想。
陆庭兰的目光不过从谢郁文身上一掠,很快停在了梁王处,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盯着他。
梁王原本追在美人身后,兜头兜脑的柔情似水,此刻骤然遇着陆庭兰,视线惶惶然与他一对视,立刻悚然一惊,转开眼去。可便是这一眼,即叫他头皮发麻,没有由来的一阵心慌。
谢郁文的醉意,原有泰半是佯装的。可那“雪腴”入口甘甜,转过头来后劲却大,此刻叫廊下的夜风一吹,更觉脑袋生疼,半真半假的醉意,顿时有了九分真。
酒醉上头的人,不外乎话多胆肥,谢郁文偏两样都给占全了。她半倚着徐徐,歪着脑袋,视线在身前身后的人之间来来去去,机敏识趣的优秀商人品格,一时全没了影踪,眼珠子饶有兴味地一转,敞着胆子便要开口,划破紧绷在夜色中的沉默。
“梁……公子,陆大人,你们俩又见面了,呵呵。”
这声“呵呵”,笑得实在有些欠打。陆庭兰本不想理会她,可她实在太碍眼了——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小脑袋晃来晃去,本就灵动的眉目,此刻叫酒意浸得愈发流光溢彩,晃眼得几乎想叫人拿麻袋罩在她身上。
陆庭兰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冷得似能滴水成冰。
偏偏谢郁文浑然不觉,她仰着头,仔细端详了番陆庭兰,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看向徐徐,“哎,徐徐,你快看陆大人,他是不是在生气啊?”
陆庭兰倒平心静气了,充耳未闻,决定转头再收拾她。他看着梁王,终于冷着声音开口,“看来梁公子这两日十分清闲,家中长辈的嘱托,是都抛诸脑后了吗。”
梁王叫他言语一刺,惧意里生出一分不悦来。要搁平日里,他或许服个软便也过去了,可此刻,当着美人的面,他却不想丢这个脸。
梁王不轻不重地回道:“先前去拜访陆公,府上的管事说陆公出去了,想来连日里公事繁忙。这会儿却在汴和楼见着了陆公——可见事儿再多,也是要吃饭的,陆公说是也不是呢。”
说巧也是巧,其实今日,陆庭兰也是来认真吃饭的。他眼下寄居友人府上,管事心细,因江南菜色惯做甜口,恐府上厨子出品不合他口味,特地提了一嘴这间食肆。今日他办完了差,路过时正好瞧见,索性便进门来一尝。
他本在堂上好好地吃着饭,忽然瞥见窗外两个熟悉的禁卫,当即警铃大作,撂了筷子便跟出来查探,谁知竟撞破了这样一番韵事。
陆庭兰身上揽着的皇差里,这个梁王,便是其中头一桩。当日梁王偷摸跑出巡幸的队伍,官家闻讯,索性也将他提前遣出来,嘱咐他一路暗中跟着,务必将这倒霉王爷看住了。
这几年在中京城里,陆庭兰也没少给这位梁王擦屁股,是以虽只长梁王四五岁,陆庭兰平素看着梁王,却看出了看自家不成器子侄的意味,提点管教的话语张口就来。
至于那梁王,自知理亏,向来乖觉得很,谁知今日却忽然有了反骨,竟会出言相抗了。
陆庭兰有几分意外,目光朝谢郁文身上一逡巡,立时明白了其中缘故,面上隐隐勾出一分冷嘲,“梁公子平日里就爱招惹姑娘,行事孟浪,在下受公子尊长之托,是以难免要托大说两句,不好再睁只眼闭只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