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长河(出书版)(117)+番外
幼萱这才想起来,刚才好像真是没要她备饭:“你别怪她,你最近都不在家吃晚饭,我以为你今天也不回来。我平日里都跟着母亲的饭,你知道我也吃得不多。”
唐浩成道:“算了算了,咱们出去吃吧。”
幼萱点点头,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在衣橱里挑了好一阵才出来。孔雀蓝的丝缎旗袍,上面绣着同色蟹爪菊花。原是合身衬体的剪裁,现在穿着也觉得松了。
脸色实在是苍白,出去见人也不好太邋遢。梳整齐了头发,扑了些粉又盈上些胭脂口红,人倒也显得气色好多了。
还是数九寒冬,披着厚水貂绒大衣还是觉得那冷气往身体里钻。
唐浩成开着车,余光里看了看荣幼萱,瘦削的脸庞越发显出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记得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脸蛋粉圆的小姑娘。一转眼,都这么久了。
“你呀,不要总闷在家里,也该打扮打扮,出来走走。你看,打扮一下,多好看。”唐浩成似乎很久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幼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一笑。女为悦己者容,这个人眼中没有自己,再美去美给谁看呢。
“今天吃什么菜?”唐浩成问。
“你说了算,你知道那些菜我觉得都差不多。”
唐浩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可真成老婆子做派了,你才多大?”
幼萱觉得自己可不就是老了吗,人没老,心是老了。且是一夜之间,老得已经不能再老了,好像是走到尽头了一样。
吃饭的时候幼萱边切牛排,边随意地说:“三哥跟我说,二哥是你杀的,父亲也是你杀的。”
唐浩成手下的刀顿了一下,又切下一块牛肉填到嘴里。六成熟的牛肉,嚼起来鲜嫩多汁,那汁液可不就是血吗?
“你这个三哥,前阵子又要找账房支四万大洋,我没给他,怕是记恨我了吧。他的话,你也信吗?”唐浩成很是平淡地说着。
幼萱把刀叉放下,抿了一口酒,转而轻笑:“我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他要娶妻了,开销自然大些,你别把钱攥得太紧。”
唐浩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也不算热闹,出了饭店的大门,已然夜深了。
外头的冷气一扑过来,幼萱就觉得鼻子酸疼,好久才等那疼过去,转而笑着对唐浩成说:“咱们去西山公园看看吧?你看都结婚这么久了,原来总去,现在都好久没去过了。”
今天是结婚的纪念日,唐浩成便耐着性子陪着她。车开到了公园里头,园子里还算热闹。路边有些食肆档口,听到有人叫卖炸油豆腐的。
幼萱拉了拉他,叫他把车停下,道:“浩成,我想吃炸豆腐果了。”
唐浩成笑了笑,在她鼻头点了一下:“这么大了,还这么馋嘴?我去给你买。”说着就要下车。
幼萱却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戴着羊皮手套。她轻轻拉下他右手手套:“我手冷,给我戴这个。”唐浩成也就随着她去,可手还在她手里,幼萱把他的手拉到眼前,看到手腕右侧果然是有个黑痣的。因为在里侧,又常常隐在袖口里,她居然都没怎么注意过。
唐浩成觉得她神色奇怪,问她:“怎么了?”
幼萱微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去吧。我要吃五个,一面刷甜酱,一面刷辣酱。”
唐浩成呆了呆。
那时候幼萱还是个中学的女学生。有一回荣孝林让他去学校接她下学,谁知道幼萱把他给拐到另一条街上,那街上就有个卖豆腐果的摊子。
幼萱养得娇,从小肠胃弱,家里人不让她出去寻东西吃。她总看同学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那天,她身上没有钱,指了指小摊子:“成哥哥,你帮我买两个,不,五个豆腐果。”
唐浩成问她:“你要甜酱还是辣酱?”
幼萱想了想,露出一排糯米白的牙齿:“一面刷甜酱,一面刷辣酱。你先帮我垫上,我手里没钱。”
那时候她好像才十几岁的模样,雪脂似的皮肤,因为兴奋而带着两团红晕。厚厚一层刘海垂在眼睛上,两条漆黑的辫子被她握在手里,满脸希冀的模样。
唐浩成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件事情来,觉得眼前的幼萱好像又回到初见时的样子。于是笑了笑下了车。
小摊前,热油滚着,小贩子热情招待他:“先生要几个豆腐果?”
“五个。”
“好咧!”小摊主拉长了调,听着很是欢快。
然后看着豆腐掉进油锅里,白色慢慢变成黄色,然后是深黄。热气在这寒冷的夜里滚成大团大团的白雾。他呵着手,看着那些豆腐果变了色,然后再被一个一个地捞出来。
突然听到后面有人惊声尖叫,他回过头去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荣逸泽一走进荣家,看见唐浩成上来就是一拳。唐浩成也不说话,擦了擦嘴角的血,这一拳打得实在是重,他没想到荣三下手能有这么狠。
梅姨和老宋过来拉住他:“小三,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荣逸泽抓住唐浩成的衣领,狠狠道:“不打他打谁?!幼萱跟你出门,她死在外头,怎么就你好好一个人回来?你要纳妾没人拦着你,你要不要下狠手弄死她才算干净?!”
老宋见他目眦欲裂,竟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忙上来劝:“浩成也是不想的,是四小姐自己开车掉进湖里了。大少爷跳下去捞,那车门打不开,他也没有办法……”
唐浩成摆摆手:“算了,不要说这些了。”
荣逸泽抓住他衣领的手终是松了松,压住心头的火,冷笑道:“唐少爷这回是得偿所愿了。这家现在也跟你没关系了,你现在可以滚了!”
梅姨上来又劝:“自家人,快别在这里置气。还是想法子,怎么跟老太太交代吧。”想着自己小姐真是命苦,好好的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想着想着,就开始抹眼泪。
唐浩成却是掸了掸身上的灰,一声不吭地走了,老宋只好跟着他出去。
婉初几天没接到荣逸泽的电话,知道他事情忙,虽然失落,倒也没往心里去。这天晚上都睡下了,前院子听差的过来说有她的电话。婉初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样晚的天打电话来,不定出了什么事情。
披着衣服匆匆去了前厅,果然他的声音嘶哑,听得出是极力平抑后的声音。
婉初忙问:“怎么了?”
“婉初,家里出了些事情,我过些日子再去定州。”
“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荣逸泽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悲伤,顿了顿:“我四妹去了……”
“那你不要来,我回京州去。”婉初没想到是这个消息。想他先是丧弟,这年幼的妹妹怎么好好的就没了。
“不用,你在定州安全些,我也放心……等这边料理完了,我去接你。”
婉初知道他处境,想想这样安排也是最妥当的方案,也不再坚持。挂了电话后,还是不放心他,于是打了电话给方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