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店门口拍打身上水珠的居然是宋亦柏,肩上挎着药箱,他的小厮玳安没在身边。
钱物两讫,顾念一手提着自己东西,一手提着伞,信步走向门口。
屋檐下站了很多人,宋亦柏的位置比较靠门,他注意到身后有人要出来,下意识地侧了侧肩膀让了让。
顾念让哑姑先撑伞出去,她故意站在宋亦柏身边,恶作剧般地抬肘顶顶他的胳臂。
突然被人触碰,宋亦柏警惕地转身,却在看清是顾念时换上了轻松的微笑。
“师兄今天都要坐诊?我以为这几天你应该忙得见不到人。”
“总号不是抽了几位大夫临时办事么,人手不够,那我来顶呗。还正好休息休息。”
“拿出诊当休息,师兄这些日子筹备庆典着实辛苦了。你这是要去?还是已经完事要回?”
“完事了。”
顾念抖抖手上的雨伞,“师兄是想打伞走回去?还是在这里站着等雨停?”
宋亦柏看看身上鞋袜,再看看这雨幕。挑起一边眉毛,“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顾念冲街上呶呶下巴,“拐过前面巷口,走一炷香,就是我新家。有茶水,有瓜果,还有干净的布巾。”
宋亦柏随即接过顾念手中的雨伞,与她共撑,哑姑走在前面,盏茶时间就到了自家街门前。
门楣上伸出半个屋檐。再上面是一块牌匾,刻着顾宅二字。
收了伞,哑姑放下篮子掏钥匙开门,跨过门槛,就处在了游廊的全面保护下。院里雨花四溅,廊下却只是微湿地面。哑姑拿着两把伞先去厨房,顾念领宋亦柏走西厢游廊去正房。
雨中走回来。三人其实鞋袜和衣摆都湿了,顾念给宋亦柏找了条没用过的新洗脸巾,带他去西耳房收拾,脱了他的外衣挂在椸架上晾着。又给了他一双洗澡用的木屐,换下他湿了的鞋袜。放在炉子旁烘着。然后她也回卧室更衣换鞋。
宋亦柏洗了把脸,备感惊奇地把竹水管研究了一番,又到厕所到二堂看看,头顶的土风扇让他好笑地直摇头。
哑姑端着一盘子切好的瓜果进来,放在厅堂的八仙桌上,就退下回房收拾整理。
顾念出来,把水果端进二堂,正好看见宋亦柏仰着头观察自己的土风扇,那表情好像要把这东西拆下来仔细弄个清楚。
“咳……师兄。”顾念清清嗓子,把果盘放在罗汉床上的矮几上。“师兄,这雨一时停不了,先吃点水果。休息一下吧。”
宋亦柏哪里坐得下来,他被屋里的奇思妙想弄得很兴奋。不弄清楚他坐不住。
顾念知其德性,带着他从后堂去后院,指给他看。
幸好今天哑姑还没洗衣服,后院是空的,没有有碍观瞻的东西。
宋亦柏沿后廊走到喷泉那边,他当初是见过的,只是没想到顾念把那水池改建成这样,充分利用起来,屋里屋外都有水用。
“这你怎么想的?”
“就这么想的喽。”顾念一脸天真的无辜。
“你把地下涌泉弄成这样,我以为你还要弄多好的园景呢。”
“我这就这一个生活用的后院,漂亮的园景中看不中用,几时我有更大的院子了,我再考虑弄个花园之类的。”
“有志气。”
顾念晃晃脑袋,得意地扬起嘴角,当是夸奖收下。
“除了这里用水,还有哪些改动?”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还有别处也有改动?”
宋亦柏半眯起眼睛,“你的洁癖表现之处非常奇怪,不像寻常洁癖之人那种特征,你那么喜欢水,那么凡是用水的场所你必都有一番计较。我想,你肯定动了厨房。我记得厨房里有一口水井。”
“师兄英明。”顾念马屁般的雀跃,“不过厨房嘛,君子远庖厨哎。”
宋亦柏抻抻身上中衣的衣摆,“衣冠不整,何来君子?”
顾念抬高眉头,赞赏地笑笑,歪歪头,转身走在前面。
厨房里,已换了衣服的哑姑在一旁守着茶炉,而宋亦柏一眼就看到了奇怪的水井装置。
顾念向他演示了一番,但水箱里现在是满的,她只能象征性地摸摸井把,然后拔掉竹水管的栓子,清水流了出来,落入水槽,击打石质槽底的声音,与外面的雨声混成一体。
宋亦柏惊奇地看了一会儿,水箱里的浮标随水位下降而沉了下去,顾念把栓子放回,让宋公子去亲手体验一下压水井的用处,重新把水打满水箱。
试验完毕,水也烧开了,哑姑端了两杯新茶送去正房,顾念和宋亦柏也慢悠悠地从东厢房的游廊往回走。
走到半路,宋亦柏突然笑了一下,顾念狐疑地瞟了他一下。
宋亦柏负着双手,先回头看了厨房一眼,再又转身面对顾念,“你的乔迁酒,想好都要请谁吗?”
“先生和师兄弟必请,剩下的还没想好。师兄肯赏脸不?”
“如果庆典这几天你表现优秀的话,我就带大掌柜来。”
“还带条件的啊?”
“少装蒜。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
“哎哟,我哪敢打师兄的主意。”顾念马上露出嬉皮笑脸的无赖相,她这表情是越来越多见了。
宋亦柏冷哼了一声,给了顾念轻轻一个毛栗子,抬腿走在前面,“你再装蒜试试。”
“师兄冤枉我,我才没有打歪主意,是师兄自己要去厨房看的。”
“这都是你算计好的,给我第三个选择。”
“今天碰到师兄真是意外。”
宋亦柏停住脚步,咻地转身站在顾念跟前。“对,今天碰面是意外,被雨困住没人能预料。但是顺水推舟利用下雨这事,把我弄你家来,这是你干的吧?”
“这院子是师兄看过推荐的。难道你当时真的不想看一看它的变化?不然怎么会接受我的第三个选择。”顾念赖皮到底,笑得小得意。
“把我算计到了很得意是吧?”
“要是师兄好奇心没那么重,我也算计不到你呀。你敢说压水井不好玩?你玩得那么起劲。”
“所以我给你条件。”
“哼。和安堂给大夫的福利也不过如此。”
“我说了,用你的表现来换。”
“你的条件太空泛了,谁知道你所谓优秀的标准是什么。”
“很简单,就一条标准。让客人们都满意。”
顾念垮了肩膀,“那么多客人都要满意。师兄,哪怕开客栈的都没这本事。”
“要不怎么显示你的能耐呢。”嬉皮笑脸宋亦柏也会的。
顾念做个鬼脸,绕过宋亦柏,先回屋。
宋亦柏跟进二堂时,顾念已经坐上了罗汉床,从床头边桌上拿出本册子翻阅,另只手摸向矮几上的果盘。
宋亦柏认得那是宾客名单的册子,他没去打扰顾念用功,站在床边捧了他的茶碗一边喝,一边屋里院外的溜达。站在凉棚下,把喷泉和水池牢牢地记在心里,然后才又回到二堂。占了罗汉床另一头的空位,抱着自己的药箱整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