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长夜,也是灯火(61)
钱东霆笑:“得亏叶姨这趟没来。你还打算把她领到你妈面前?”
“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杨谦南半躺下来,抿一口酒。
那天她如果没有折返,该有多好。
温凛也是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身穿礼服裙,唯一的手拿包还在椅子上,里面装着房卡。她于是重新转出粗大的方柱,在泳池边寻找他们。
热带的晚风吹鼓,深色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是两个器宇不凡的男人,身穿昂贵的定制西裤,长腿慵懒地交叠。酒杯在他们手中,倒映海岛的月色。
温凛转到那一头的时候,他们的闲聊正进行到一半。
——“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杨谦南说:“我又没打算娶她,我妈气什么?”
温凛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垂眸看这粼粼池水。
不过一两米的水深,在夜色下,竟如万丈深渊一般黑沉。
有些真相,也不过是这一两米水深。她涉世再浅,也早已从众人目光里读出来,只是不舍得说破。
她也是到如今才领教,有些人连伪装都不需要,天生心无愧怍。
温凛靠在柱面上,等待他们换下一个话题,好让她淡然自若地出场。
百无聊赖间,她想起顾璃的话。
——杨谦南是真的爱你的。可是他天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办呢?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今夜这一关。
真正把这事搁上台面的,却是第二天的午宴。
那时前来恭贺的宾客都已散了大半,仍然留在酒店的,不过是新郎新娘的家人,和几位至交好友。傅筹的父母都是看着杨谦南长大的长辈,吃完饭把杨谦南喊到一边,寒暄道:“爷爷身体怎么样?”
他笑笑说还好。
傅老爷子拍拍他胳膊,说:“谦南也不小了,该考虑找门亲事了!”
那时温凛就站在他身边,出于端庄,放开了挽着他的胳膊,规矩地聆听教诲。
老爷子是军人出身,在上级单位浸淫这几十年,即便是拉家常也是首长指导工作的语气,伸一根手指,晃两下说:“上回我见到你姑姑,她还紧张靳瑶那丫头,在国外这么多年算怎么回事。我说你们家啊——谦南这孩子问题最大。”
“姚家丫头有个堂妹,比靳瑶大个几岁,你见过吗?”
温凛犹如一个隐形人,默然看了眼杨谦南。
他垂声道:“没见过。”
“人还没走呢——”老爷子握着夫人的手,说他们年轻几个今天不说都去海上么,姚玥去不去呐?
温凛把这个透明人当到了底,杨谦南也懒得拿主意,他们让他上船,他拗不过就说去。
他好像完全没在意傅老爷子的保媒拉纤,带着她一起去海滩,说:“你不是想潜水么?一块儿去吧。”
温凛也若无其事,温声说好。
出海的多是男客,姚二小姐在其中,一袭蓝白色长裙,年轻活泼,一眼望过去,像碧浪沙滩上一枚发光的贝壳。
温凛因为要潜水,提前换了深色荧光潜水服,听船上的印尼教练用英语教她潜水的注意事项。杨谦南明明不下水,也跟着她在一旁听,她一扭头看他,他就把她的脸掰回去,说:“听仔细点。就你这滑个雪都能摔骨折的协调能力,还不老实听人教练讲话。”
她只能乖乖地作出认真听讲的姿势。
潜水教练讲完一遍,杨谦南又开始视线逡巡,说就没个中文教练么,交流方便。
温凛嘁地一声,说她英语听力没这么差。
杨谦南把她的头发拨开,笑吟吟注视着她:“我这不是在担心你?我们凛凛待会儿一下去,我这可就吊着胆儿了。”
她心猿意马,潦草地笑笑。
*
浅蓝色海面清澈如许,白色游艇迎着海风破浪而出,前往蓝梦岛。
温凛坐在尾部,尾翼后两道白色水浪翻腾,飞溅的海水洒在她被阳光烤热的皮肤上,清凉惬意。强劲的海风里,年轻男人们吹响口哨,一张张戴着墨镜的脸,穿着短袖衬衣和沙滩裤,领口开到胸膛。
他们交碰冰镇的起泡酒,享用碎浪、椰林、炙热与喧嚣的一切。
这群人好像在哪里都是同样,欢笑,轻狂,不醉不休。
游艇开到潜水点,教练带着几个一起潜水的游伴下水。姚二小姐和几个朋友在船头,玩水桶里的一只大龙虾,尖叫声和笑声一样清脆。杨谦南在温凛戴上潜水镜前,喂了她一瓣水果,让她量力而为,别太勉强。温凛点点头,背着氧气瓶离岸下潜。
他的身影就此被水面隔绝。
海水漫过头顶。
阳光变成一种透明的物质,安静地在水波中漂浮。
她受人牵引着,一米又一米地下潜。
海底四五米的地方,光线依然明亮,她划走水底的白沙,小心地避开珊瑚和鱼群。再向深处,巨大的蝠鲼如一只白底黑背的海中风筝,投下一大片阴影。
它是鳐鱼中体形最庞大的一类,长尾细长而坚硬,头鳍前翻,大如鲸鲨,形状恐怖似魔鬼鱼,可却生性温和,喜欢接近人类。
水压令她耳鸣,喉头腥甜,充斥对深水的恐惧。
可她还是潜到了海底,伸出手,摸了摸蝠鲼灰白如毯的肚皮。
五彩斑斓的鱼群被人类惊散,成群向更深处游去。温凛和它们擦肩而过,心想——打搅了。
氧气耗尽,身体上浮,她本是不属于这里的一只陆生动物。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毕。
最近几章清明节气质是不是太浓了,感觉评论区很肃杀啊
你们营造点开心的氛围好吗……
第41章
温凛回到酒店, 在晚风绵柔的阳台,点开许久没有动过的Facebook。应朝禹已经开学了,然而还是天天在玩, 动态全都在和朋友旅行。他这两天在首都堪培拉, 附庸风雅去了趟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每张相片里的主体不出意外,依然是他那张芳华绝代的脸。
可她好像早已习惯越过这张悦目脸庞, 看他的背景。
他的背后, 是比利时画家Ghislain Magritte的一幅油画——《爱侣》。
粉蓝相间的霞光,阴森暗沉的丛林,男人西服领带,紧挨着他的情人。
他们面目蒙上白布, 布面下缝隙全无,紧密勾勒出两人的轮廓。这让人想象他们氧气的匮乏、常理上的窒息。可他们依偎在镜头前,仿佛稀松平常地, 在拍一张合影。
给钟惟的那首歌就是在这一夜写出来的。
从度假酒店的阳台, 能望见蔚蓝如梦的海滩。那些沙子她白天都踩过, 细腻柔软,令人心甘情愿地陷落。温凛躺在晚风里,用手机一笔一画, 把回忆压成铅字。
钟惟收发邮件很慢, 发出去石沉大海。
这感觉有点像投稿,像给客户发策划方案。温凛有这个职业病,发出去之后会陷入习惯的不安, 不由自主地等候对方的批复。
杨谦南躺在床上,看她忙忙碌碌地整理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