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乡记(11)+番外
巧丫过了好些日子才又来到保管室找尉迟山小和陈会宁俩人。脸色不好自是不说,说话也是越来越阴冷,完全没有了姑娘家的生气。
陈会宁端来茶水,道:“是茶厂送来的新茶。”
巧丫不端那茶水,冷不丁的哭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尉迟山小一下子扑腾起来,“别别别,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那‘美女蛇’有疯狂反扑了吧?你说你说,山小哥哥这儿带头再给你灭了他!”
“……”陈会宁一脚揣在尉迟山小腿上,啥话没说拖着巧丫出了保管室,来到外面宽阔的晒坝,找了个大大的稻草堆带着巧丫靠了下去。
“想说就说。”
“会宁哥!”巧丫那双大眼睛扑闪着泪光,说了三个字又呜呜呜呜的哭起来了。
听不到下文陈会宁心里大概猜出几分,这时候一抬眼尉迟山小那个高的身形已经在眼前了。他手里拿着装五节一号电池的手电筒,一束强光还不留情的就照到了自己和巧丫脸上。
“巧丫,你他娘的是不是心软了?”陈会宁把尉迟山小在门外关了一宿后,冷脸给了好几天。他尉迟山小也不是没有眼力劲儿的人,知道陈会宁气的是什么,自己主动上前检讨外带思想汇报。足足声情并茂的说了半个小时才得到陈会宁五个字的回答:“能补救最好。”
那晚上在外面冻着尉迟山小就有些后悔了。虽说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浑浑噩噩看不清楚前方,草菅人命的事情天天都有,自己确实参与其中又是另外一回事情。有仇必报的信条揣了好多年,没有人说过有什么不对。那天顺口说出的让巧丫‘反咬一口’也没有什么认真的思量,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巧丫在自己的‘教唆’下头也不回的就这么干了,冷风一激尉迟山真心觉得自家错了。
看看陈会宁盯着自己的眼睛目光清澈的紧,尉迟山小忍不住手电往他眼睛上一晃,谁知道对方就像已经预料到似得不慌不忙的闭了眼。尉迟山小心里失笑,老早觉得自己聪明的紧,早晚是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还处在水深火热中人民的正主儿,哪知道短短几个月同床共枕下来,人家会宁同志早把他摸得一清二楚了呀!
清清嗓子,尉迟山小拉着巧丫冰凉的吓人的手说道:“丫儿啊,这事怨哥,哥不该那么撺掇你,明天一早哥跟你一同去革委会,把这个事情说清楚。把你那同学给放出来,我听你姑说了正被关着呢!刘什么来着?”
“她有错!”巧丫眼泪一抹,开了口。陈会宁寻思着要说话了就是好事儿。
“是是是,可是,人嘛孰能无过。改了就是好同志嘛!那她错哪儿,你也教育教育哥?”接到陈会宁同志的眼色指示,尉迟山小继续开展思想交流活动。
“本来,我俩常找老师偷偷借书……”
尉迟山小借机拍上了马屁,“嗯嗯,看得出来咱么巧丫就是一饱读诗书之人啊!”
“一直都是两个人去两个人回的,有一天她说有事儿要先走,我就自己留下了挑了几本书也跟着离开了。可走到半道上发现文具盒落在老师家了,往回去拿。结果她正在老师家里呢!说些不害臊的话!我一听就吓着了,赶紧跑了回来。”
“巧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听了墙角就烂在肚子里呀!”
“我还没说完呢!”巧丫不客气的拉住尉迟山小的衣袖差眼泪儿水,“隔天她就对我说了老师的好多坏话,我就觉得她不对,就说‘就算老师拒绝了你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姑娘就翻脸了是吧?”尉迟山小扯回自己的袖子,赶紧的往身后背去,免得再遭毒手。
“嗯……放学后我去还书,她就带着人来了,说老师这里有黑书,我和老师就带着书开始逃……”
“老师怎么受的伤?”陈会宁开口,这才是重点。
“逃跑的时候老师摔了一跤,也不知道是那个没收拾的把锄头扔在那里,老师正好撞在刃口上……”
“现在就去说清楚!”陈会宁站了起来,“已经枉了一条人命,不能再搭上一条。”
“晚了……她已经……没了……是我害死她的,会宁哥,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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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心急火燎的巧丫姑姑赶来把人带走了。留下他两人呆谷垛上傻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尉迟山小咬着嘴唇怎么也感觉不到疼,他愧疚极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真的染上了鲜血。
“会宁,我错了……我真错了!”
尉迟山小扯着自己头发,嘴巴里喃喃着。陈会宁还是那副冷面的样子,一言不答,站起身来往屋里去,一会儿人又出来了手里提着二胡。
打从到这儿住下后,陈会宁就再也没有拉过二胡。直直的站在尉迟山小面前把二胡顶在在腰间,手腕一抖,调子便淌了出来。
曲子……凉飕飕的,凉的人心里起冰疙瘩。
尉迟山小就这么听着,听的一背的汗毛全部都倒立起来,末了,陈会宁收了弓弦,问道:“冷吗?”
尉迟山小赶紧点头。
“冷就回屋吧!”说罢伸出手来,尉迟山小揉揉冻得有些红的鼻子头,毫不客气的握住那双手,借力站起身后又是一副战天斗地的豪情模样,“这曲子真是不喜庆啊!以后别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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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好事儿自己偷着乐,祸事儿大家一块儿扛’的尉迟山小理论,在青龙某个春风刮的很是料峭的夜里,两人扛着一箱子黑书往山上茶厂转移。
虽说是茶厂,其实就是一座道观。推翻一切牛鬼蛇神以后,人民公社直接把它变成了茶厂。本来说要把太上老君什么的狗头统统砸烂,可是党委书记家代代都是十里八乡的有名的泥塑匠,这座子虚观更是祖宗们留下来的,此时不擅用职权什么时候用才好?
因此咱们子虚观的大小神仙头蒙红布,面上盖着主席画像,案上供着红宝书,早中晚三炷香在沈少游的怂恿下又死灰复燃了起来。大家伙吃完饭到这大殿里两排坐着,读读社论看看红旗,说说今日见闻,抖落点往昔笑话,临走了回宿舍前在主席相前深深鞠躬插上一炷香,可不比跳个忠字舞诚心兼省事儿多了。
当尉迟山小和陈会宁爬山涉水到达的时候沈少游真把姑娘们逗的花枝乱颤,一看来了这俩哥们儿,心里一沉,“娘的,终是看不惯哥们一人奔向社会主义是吧!也不怕山高水深摔了哟!”话说的可以酸掉一口牙。
陈会宁打开书箱子,尉迟山小兼任解说,一分钟之内这件事情被从头到尾讲了清楚。
“烧掉还是留下?”
陈会宁总是喜欢一句直捣黄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角眉梢意味不明。
吱一声那挂着的主席像像窗帘一样被人拉拢了去,众人一回头,寒宁道长笑的温暖如春风。
“留下!”众口一词,不约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