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寒门之士[科举](255)+番外

许是喝了酒,又与柳贺见一了面,罗万化不自觉间多喝了些,吐露出的真心话便也多了些。

柳贺于是安慰了他好几句。

官场上的苦恼实在是多,柳贺升官的速度在万历朝恐怕是头一份,但他依然有许多烦恼。

……

将削藩的建议书交到张居正手中后,柳贺没等来张居正的召唤,便继续在礼部办事,主客司的事务他大概了解过了,接下来柳贺便将王府科的主事招来,听他细讲王府科所涉的事务。

提及王府事,这主事是大吐苦水,宗室们在各地闹出的事太多,弹劾的奏章往京中递了之后,就有相当大一部分交由礼部处理,且王府官员会弹劾宗室,宗室也会弹劾王府官员,除此之外,若俸禄领不齐,折色不足,祭祀礼仪等出了问题,王府科都得负责处置。

总结下来六个字——惹不起,躲不起。

柳贺听了也不由为王府科的主事掬一把同情泪,确实是苦恼万千。

柳贺毕竟是南直隶人,对于藩王之害感受不深,可他在翰林院的同僚们,若有出身于藩王集聚之处的,对藩王可谓深恶痛绝。

且藩王们虽被夺去了兵权削弱了手脚,可对于涉及宗室的事,他们依旧有影响朝廷的本事。

比如削藩之论一处,京中便有传闻,说张居正在挟私报复。

京中皆知,张居正祖父正是辽王府护卫,当年其祖父之死也与辽王有关。

从这个层面上讲,张居正对藩王自然没有好感,不过从操作舆论的角度,这样

无疑可以削弱藩王们在地方上大肆扰民、奢侈无度的印象,让藩王们成为惨遭张居正迫害的小可怜。

种种事例累积起来,再加以渲染,张居正的形象便再没有了翻转的可能,他在世时无人敢对他如何,可一旦他过世,来自各方的报复可谓十分惨烈。

所以那日在见张居正的最后,柳贺和他说,若内阁愿意采纳他的这份建议,便向天下人告知此事是他柳泽远所想。

张居正却反问他:“你以为我会问一句天下人诋毁?”

柳贺道:“此事是礼部份内之事,又是弟子的职属,弟子也不能世事叫恩师冲在前。”

因为天下人早已知晓,如果没有张居正支持,削藩这事是注定进行不下去的。

……

柳贺候了几日,张居正却一直未召他过去,某日晌午,柳贺去了趟户部,想自户部要到各地藩王的开支数目,然而户部近日忙着核天下人数与户数,藩王花用的账册又实在太多,除非户部派个郎中与主事与他一道查。

柳贺只能悻悻然回了礼部。

放在后世的话,给他几张Excel报表就行了,但在这个年代,涉及到钱财账册的都是大工程,动辄半月起步,还未必能忙过来。

这也是六部有无数冗员的原因,闲的时候,这些人就是一群无所事事吃干饭的,可一旦部事忙起来,六部尚书个个喊着缺人。

刚到礼部门前,柳贺就见了张居□□上的一位管家,此人不是游七,应当算是游七的手下之一。

柳贺原以为是张居正有事找他,却听来人道:“少宗伯大人,我家老爷派小人来告知,大司空生了重病,恐怕已是时日无多。”

柳贺神色震惊道:“当真?”

此人道:“我家老爷的消息,又岂会有假?”

吴桂芳竟然时日无多了,他才来京几日?

第192章 柳贺上疏

回京之后,柳贺与吴桂芳打交道的次数虽不如在扬州时多,但他毕竟受过吴桂芳不少照顾,柳贺任礼部右侍郎,京中质疑声不少,吴桂芳却与人道,凭他柳泽远的本事,这礼部右侍郎绝对是当得的。

治水之时,他有建议,吴桂芳往往欣然采纳,半点没有二品大员的架子。

河漕合并后,吴桂芳出任河漕总督,之后又因治水之功任了工部尚书,他年岁虽长,但也并不是六部尚书中最年老的一位。

柳贺自然料不到,吴桂芳的身子骨也撑不住了。

他当下赶往吴桂芳府上。

吴桂芳家中宅院已经很老了,这是他当年中进士之后买下的宅子,然而他只在刑部干了几年主事,之后便一直在外任官。

他任漕运总督的时候就和柳贺说过,日后他若能回京,京中老宅必得修葺一新,漕运总督已是外官的顶峰,回京就是他官场生涯的最后一任。

“临到老时,总得享受一二吧?”

当时的吴桂芳面色红润,声音中气十足,柳贺看到病榻上的他一时竟不敢认。

吴桂芳本就比旁人清瘦,河漕总督任上他常常亲至河边探查,虽不至于风餐露宿,却令他整个人更为精瘦。

……但就算是瘦,也不会如此时一般仿佛皮包骨似的。

他在病床上一直咳个不停,每咳一声,脸上血色便会少一分。

但他仍认得柳贺,意识倒是清醒的:“泽远来了。”

“大司空。”虽在官场上打磨几年,柳贺还未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见了吴桂芳这副模样,他心中不忍极了。

“你事务繁忙,又来做什么?”吴桂芳道,“削藩得罪人,你不多费心思,日后被人揪住错漏该如何?”

柳贺道:“便是再忙,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吴桂芳闻言笑了:“方才太岳刚来过,你又来了,我吴子实为官多年,还是结交了许多知交好友的。”

这话说完,吴桂芳咳嗽声又止不住,柳贺连忙示意他不必说了。

“我无事。”吴桂芳道,“生死皆有命,既然到了这时候,护是护不住的。”

“世人皆道,老夫任漕督是恋慕权势,说老夫是张党干将,可为官之人,谁又能独自成事?老夫在刑部时便与太岳结交,他有抱负,老夫愿助他。”

“世人毁谤,司空不必放在心上。”

吴桂芳笑道:“你这般想便是极好的。太岳他为人心高气傲,又自恃才学,不将天下人放在眼底,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锋芒太露,便会将人戳伤。”

“太岳他极器重你这个门生。”吴桂芳目光看向柳贺,“若有朝一日你位极人臣,当多看顾他些。”

柳贺道:“大司空,此事你不必忧心。”

吴桂芳道:“你柳泽远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吴桂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贺手背:“老夫来京时日短,当初在扬州与你一道治水,是老夫在官场上的一段快活时日。”

吴桂芳还想与柳贺多说些什么,可他的身子终归是撑不住了。

柳贺离开了吴桂芳府邸,院中草木繁茂,还有一个半干的鱼池似乎正在动工修葺,可吴桂芳身子骨已快要撑不住了,鱼池便暂时停工了。

当年吴桂芳也和他闲谈,说日后他致仕回乡,便再不过问朝堂事,要在江西老家陪伴夫人,教导家乡子弟。

这大概是许多官员的梦想,柳贺今年还未满三十,却也幻想过回家养老的场景。

吴桂芳却连养老的日子也未过上。

柳贺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张府。

孙夫子过世,然后是吴桂芳过世,后者

与柳贺的关系虽不似孙夫子那般亲近,但在扬州治水时,若非吴桂芳力荐,柳贺行事也不会那般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