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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鹊君(12)

“对,多是从苏州运来的,立春时就会开了吧。”闻重回答。

“梅花很香啊,我最喜欢冬天,也最喜欢梅花。”天衍笑意盎然,“闻重,你呢?”

“都一样吧。”闻重走到天衍身后,扶栏道。

“什么叫都一样啊,谁都有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吧。就像你喜欢豆腐不喜欢肉。”天衍瞪着闻重那一身厚重的深黑色长衫,款式每日有些许的不同,沉闷的黑色却从不改变

“你这是在生什么气啊,是不是最近人参吃多了?”闻重笑道。

天衍朝他做了个鬼脸,“我们蹴鞠去吧。”他看腻了景色。

“你身体这样,不能安静待会?”闻重拍拍天衍头顶毛茸茸的帽子。

“就去!”天衍闹起来,“我现在可以从这里用轻功飞下去,能飞到东西大街,你信不信?”

“你还敢!”闻重脸一沉。

“又凶我,我每天盼你回来,你一回来就凶我,我下回再也不想你了!”天衍往栏杆上一靠,仿佛天下的委屈都让他一个人受了。

闻重就怕他这架势,想冲他发火又舍不得,哄道:“行了,将来当了人家爹爹也要这样横么?我教你吹笛子吧,好不好?”

“笛子?我喜欢,小卿姐姐吹过。”天衍眼睛一亮。

“吹《梅花落》,好么?”闻重道。

“梅花我也喜欢,闻重你可真好!”他说完就令假山下候着的人取笛子来。

一管竹笛,但见闻重放在唇下,微闭目,婉转清脆的笛声飘扬于苍茫寰宇。那曲子,有如苍凉孤独的魂魄,立于山巅。茫茫碧落,浩浩地坤,横亘着不见停泊之处的绝望。绝望然而却依然伫立不倒。

浑然不觉的,细小的冰晶飘落在他的乌发和睫毛上。一时北风起,刹那间长发倾泻,衣袂翻飞。凄然惶惑亘古不变的严冬苍穹下,天衍看到闻重深深的目光微笑看他。

一曲终了,风不停。

闻重放下笛子,走过去揉揉天衍的脑袋,“学这首曲子,怎么样?”

天衍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这可是那个每日凶巴巴逼自己读书练字,总是为自己担心受怕,时常被气得叹气连连的那个闻重?

“你吹的是《梅花落》?”天衍唇微颤,问。

“汉乐府的横吹曲,原本李延年做了二十八曲,魏晋以后流传下来的只有十八曲。刚刚吹得是这其中之一的《梅花落》。”闻重解释。

“你教我这个。”少顷天衍别过头说。女官苏小卿那日为他吹的也是《梅花落》,吹完时天衍笑着说姐姐你就像这梅花,清雅高洁。如今听得这样一曲《梅花落》,他才知这首曲子当是这样吹的。

自己了解的闻重,不过是他的一点点罢了。

那样的一双深瞳,今日又一次令天衍跌入了其中。

第十一章 二人往事

元旦朝会之日,天衍端坐于大庆殿中。镇殿将军四人立于殿角,场面恢弘堂皇,极尽皇仪。列班的有诸位王爷宗亲,着朝服挺立的百官,着士服的举人解首,诸国使者依次入殿朝贺,各州的进奏史也入殿献上地方特色的贡品。每年这个时候,市井小儿们便围街观看,最是京城热闹之时。

元旦朝会过后,紧接着就是除夕,届时宫中要办大宴,礼部与六尚局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了。这一年除夕与元旦挨得近,道远的宗亲们便留在了宫中。

这一日天衍在垂拱殿看奏章,大多是朝贺的话,他揉揉眼睛,苏小卿进来道:“太后娘娘找官家呢。”

“她找我作甚?”天衍眉头皱起。

“新年嘛,官家去给说个吉祥话又何妨。”苏小卿为天衍找出出门的斗篷。

几个宫人跟着,天衍不大情愿的进了宝慈殿。

一进宝慈殿,顿觉哪里与以前不同。天衍的目光最终定在了香炉上,是味道。段太后总令尚香局的女官调一些香软腻人的混香,今日的香,却有一股清洌凛人的味道。宝慈殿里的女官带天衍到院中阁子去,说是太后娘娘正在和昭王殿下说话。

昭王,天衍攥紧了拳。

走进园中的画阁,天衍看到两个人正坐在桌前品茶聊天。段太后与昭王泰胤俱在观赏阁中所挂画作。每年的元旦朝会和除夕夜宴时都能见到昭王,只是天衍从未和他有过交谈。内臣报官家来了,二人才回过头看到天衍。

昭王今年三十有五,看去却绝不像过了三十的人。衣着素雅得体,发簪是桃木雕的,此刻正冲天衍微笑着。

“臣恭祝陛下圣躬万福。”泰胤起身一拜道。

天衍没想到是这种气氛,只好应道:“皇叔多礼了。”天衍勉强向段太后请安,三人坐下饮茶。

“官家比去年见时高了许多,也愈发像先皇了。”泰胤慨然说。

“不过还是孩子脾气,让我头痛的很啊。”段太后眼波回转,投向泰胤。令天衍惊讶的是,泰胤竟目不斜视。

段太后与泰胤说了一会儿家常话,天衍只看着茶杯又一耳没一耳的听着。少顷,听泰胤说道: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皇兄就比同龄人聪敏。我一直是追着他的背影长大的呢。”泰胤遥望窗外天际,“可惜再不能——”他截住了话头,无声的饮了口茶。

天衍不禁抬起了眼。

“皇叔为何会去东海?”天衍细细观察着泰胤问。

“这说来话长了,”觉察了天衍的目光,泰胤一笑,“总之是我不好,惹得你父皇生气了。”

“父皇不太容易生气。”天衍试探的进了一步。

“的确。所以是我做了过分的事,所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泰胤退了一步。

“皇叔,讲给我听好不好?”天衍此刻一心一意都在略带忧郁的昭王身上,段太后完全被抛在了一边。

“有点……难以启齿。”泰胤微微躲开目光,“简而言之,我伤了先皇喜欢的人,害的这个人离开了先皇。”

“听不明白,”天衍看段太后,“娘娘明白么?”然而却蓦然发现段太后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脸冷如硬石。天衍觉得今日宝慈殿甚为奇怪。当年泰明帝驾崩之时,天衍亲眼见到这个昭王和妖后在床上所做的苟且之事。却不知这二人为何并不给人亲密之感。

“先皇喜欢的人是谁?”天衍追问。

泰胤还未言语,段太后起身道:“这里太冷,我先回房里去了。”她穿上女官送上的披风几步走出了画阁。

天衍虽不会顾及段太后心情,但也觉得她今日举止与往常殊异。

“太后娘娘不愿听这些事情,所以我本不想讲。”泰胤望着太后背影道。

“为何?”从未有人与他说过先皇过去的事,天衍此刻紧紧抓住昭王不放。

“她觉得没面子吧。”泰胤握着茶杯,低着头,“因为先皇喜欢的,是一个男人。”

天衍瞬间被冰封一般。

“你胡说吧?你太大胆了!”天衍愕然站起。

“我就是太大胆了,所以才会被流放东海。”泰胤苦笑道,“请恕臣失礼,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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