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爱远行(153)
言研却仍低着头,目光不知瞅向哪一点,不曾转移。
斐然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便说不出来什么了。
言研,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像是一副少了灵魂的躯壳,无声无息。
斐然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一遍遍默念,快了,快了,就快到了。
他们的归属,他们的天堂。
下一站上来一家四口,一对老实憨厚的中年夫妇带着两个顽皮可爱的男孩。
那两个男孩看着差了两三岁的样子,一个个子高些一个稍矮些。
一上车,两男孩就没闲着,东跑西蹿的,惹得中年妇女频频皱眉连着喊让他们回来以及小心点、别吵了之类的。
个子矮些的很粘那个子高些的,嘴里不停喊着“哥,等等我”“哥,这儿有好玩的,你看你看”“哥,咱们玩捉迷藏吧!”
听到最后,斐然就只记住了那一声声带着童音的“哥”
犹记当年的家乡,也有一个很粘很粘他的半大小孩,用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唤他“然哥,然哥……”
疯累了的两个孩子终于回到母亲身边,一个个满头大汗的任由父母抱在怀里休息。
小的那个很快睡着了,大的那个被坐在外侧的母亲抱着,却怎么也无法从母亲那荒腔变调的催眠曲中睡着。
男孩揉了揉眼,伸手摸上母亲沧桑的脸庞,轻声说:“妈,明年我是不是就不能上学了”
女人听到他的话后脸上涌出悲伤和无奈,轻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小勇乖,咱们家情况不好,你爸他是干不了重活了。你弟弟的身体----你是当哥哥的,就把这机会留给弟弟好不好”
叫小勇的男孩用晶亮的眼睛看着母亲,点点头,嗓子里发出“嗯”的一声。
女人抚住嘴巴,闷闷的声音从掌中传出,“妈对不起你。”
小勇又摸了摸母亲的脸庞,脸上带了笑容说:“妈,我没有怪你。我是小磊的哥哥,我应该保护、照顾他,明年我就随三叔去城里打工,将来挣很多很多钱供小磊上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女人颤颤地点了点头,眼泪随之滑落,她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带着哭腔低声说道,“我的好儿子乖儿子,妈爱你,你是小磊的好哥哥,最好最好的哥哥。”
斐然收回视线,而那颗受到震撼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又想到了言研,想到了离世的张妈。
那个饱经沧桑的女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那笔上大学的费用拿出来,又是抱着怎样的伤痛原谅、接受他和言研的事。
他在见张妈最后一面时曾说过,永远不会放开言研的手,哪怕穷到一分钱也不剩,哪怕变得肮脏可怕,哪怕言研不再信任他、爱着他,也会拉着言研的手,绝不放开。
如今,他就在这么做。
即使知道言研已经不再爱他,可他,还是坚持要和言研在一起。
这样,是对的吧!
下了火车,斐然搂着言研去了售票窗口买到了去家乡的车票。
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斐然带着言研去了附近的饭馆。
要了个包间,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斐然看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偶般安静无声的言研,突然就失了胃口。
喉咙发痒,摸了摸口袋却没有一根烟。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想借着那辛辣的刺激冲淡烟瘾。
一杯酒下肚,盯着空空的酒杯,他说:“你恨我吗?”
同样的得不到回应,斐然又添了杯酒,一饮而尽。
二十岁之前,因为父亲的原因,他滴酒未沾,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而现在,他可以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却仍是忘不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原来,什么都是会变的。
喂言研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乖乖的配合,却不再看自己一眼。
吃了饭,付完帐,继续,上路。
这条路还有多长,是不是真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很快就到终点。
他却连一丝丝的笑也挤不出。
走在大路上时,斐然搀扶着言研,他知道被绑着的人在对他无声的抗议。这抗议却叫人寒彻心扉。
在拐往火车站的岔路口,他停顿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各色表情与他们擦肩而过,每一个人都有坚定的目标,而他,他的目标渐渐模糊。
手插进口袋,那里有两张到达X县的车票,他把那车票紧紧攥在手里,好像攥着个不能磨灭的希望。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
脚步匆匆的行人定格在四周,嘈杂声一瞬间消失,他眼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钟。
一秒,一秒,不停歇地走着。
他默默盯着那大钟,良久地出神。
在那大钟前面像放电影一般把他和言研这一生走的路一一上演。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言研,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小心躲在母亲的身后,却又好奇似地探出小小的头,偷偷看他。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大着胆子挥舞小小的拳头打跑每一个欺负言研的人。
他看到了,母亲离开时,言研陪着他一起喊妈妈,一起晕倒在老槐树下。
他看到了,言研流着泪烧了录取通知书,他看到自己第一次抱了言研。
那些誓言清晰得响在耳边,那些泪那些爱却像蒙了一层纱一般渐渐,看不清了。
后来发生的事还在大钟前播放着,言研来了S市找他,张妈去世,枪声响起的同时,他和言研被迫分开。
大钟每走一格就令那悲伤的一幕化作缕缕清烟,消散在这个世界。
直到最后,那些回忆全部被湮灭在时间里。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谁知道,他竟看到了和言研的未来。
在他们出生的小山村,延续着他和言研的未来。
他再次看到了言研的笑,那笑像从前一样,不掺任何杂质。
他和言研,他和言研的……
闭上眼,他把看到的未来一一记在脑海,每一刻都是美满幸福。
他和言研的路,走到了终点。
第114章
张妈说:然子,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懂事了。懂事好啊!张妈是看着你长大的,张妈也相信你分得清你对研研是什么感情。可研研……然子,张妈不识几个大字,不会说好听的话。研研这孩子很多时候就是太不懂事,可又会认死理。不管是对的或是错的,他认定了,就一定要去做。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直需要人照顾着。如果他是个女孩子,我倒也放心早早把她嫁了。可他不是,然子,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张妈从不怀疑,你会一辈子对研研好。张妈提前对你说一声谢谢……
喧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路两边的店铺越来越少,斐然带着言研走在逐渐宽阔的大路上。
这一次,他远远走在前面,没有拉着言研的手。
张妈的那一番话不知为何突然响起在耳边,他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张妈,您别这么说。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您一直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不会忘记您的恩德。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相信,言研对我是就像我对他一样的感情,不是别的。我从不怀疑这一点,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您放心,我会永远照顾言研,就算……就算有一天……我也一定尽我所能让他去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