惋灵歌(4)
我站起身,伸手将披散在肩膀和后背的长发竖起,随意地插上一根发簪,答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一定牢记。”
他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觉得舒服就好,只是别让自己的身体受凉了就行。”
我看着他眼里那宠腻的光芒,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轻道:“父皇,您还要为大皇兄接风洗尘,儿臣现行告退了。”
“好吧。”他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别忘了今天的晚宴。”
“是。”
父皇最后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转身走向璇仪殿的正门,我看过去,大皇兄已经带着两排侍卫走下了大殿的阶梯,在父皇面前跪下。隐约间,他眼角余光扫向了我,依旧是那副不屑的表情。
我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回头朝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我叫璇璞,瑾国璇武帝第六子。
在这深宫之中,无人不知,我是璇武帝最为疼爱的一个皇子,他对我的宠爱,甚至已经达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八年前只因为一名新晋的妃子冲着我暗骂了一句,那妃子的全部族人就被一夜之间贬为了庶民。
因此,每个人都深深地明白,皇宫里最惹不起的人,就是六皇子璇璞。
可是这其中的原因,别人不知,不代表我也不明白。父皇这样对我好,并不是因为我才华横溢,或者我战功显赫,反而与我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因为我的娘亲。
我的生母,是前皇后,瑞宁皇后安素伊。
安素伊,安素伊,十七年来,我无数次在父皇的低叹中听见这个名字,她就像一个上天安排在我身上的符咒,让我短暂的生命能拥有别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光辉。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
宫闱里关于娘亲的一切少得可怜,我唯一能得到消息的渠道,只有御书房里成卷的卷宗纪实,可是那些书关于娘亲的描写也寥寥可数。
璇武五年春,民女安素伊入宫,封瑞宁皇后。
璇武五年冬,六皇子出世,瑞宁皇后见玉而起名璇璞。
璇武六年春,瑞宁皇后于北巡途中病殁,享年十九载。
所有的记录,莫过于这三句话,有些有出入,也多不了什么内容。在书房里多翻找了几次,我也索性放弃了,即便我对娘亲很好奇,她到底有一种什么力量,让父皇时时刻刻念着她的名字,并且再也没有立后。
我曾经问过进宫十数年的黄胤,但是他也摇着胖脸说不知情,只道十七年前他净身入宫时曾远远地见过她,现在想起来,黄胤还一连迷醉地说,瑞宁皇后,惊为天人。
黄胤是典型的马屁精型人物,跟在我身边很多年了,也了解我的脾性,知道阿谀奉承这套对我没有效果,便劝我放弃,说皇上宠我,不管是不是母亲的原因,乖乖得宠便好,之后立了太子,接过皇位,想要知道什么还不是信手拈来。
不得不说,黄胤的提议不错,可是奈何我与别的皇子不一样,对于这劳什子皇位,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我越是这样说,别的皇子越是对我小心谨慎。
就像大皇兄一样。
呵呵,大皇兄,整个皇宫里另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便是大皇子璇玮与六皇子璇璞势如水火,两不相容。
大皇子璇玮,威武卓越,用兵如神,有勇有谋,且抱负通天,武艺无双。
六皇子璇璞,不习武,不研兵,不沾势,视权势如粪土,只吟诗奏琴,饮酒踏歌。
大皇兄的母亲是现在的后宫之首夏贵妃,她当然知道母凭子贵的道理,因此背地里常常怂恿大皇兄与我争宠,只是在黄胤的探听下,我知道夏贵妃的把戏不怎么成功。
“大皇子似乎不怎么听夏贵妃的,奴才听夏逸宫的太监小木子说,夏贵妃曾经为了这事在屋子里摔碎了好几个花瓶呢。”黄胤在说这段的时候表情也绘声绘色,我靠在窗沿上笑得直不起身。
在我的印象里,大皇兄最崇拜的一直是父皇那坦荡的气魄,因此他才会不分昼夜的习武,希望以自己的本事获取名利,而不是像我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对,他是这么说的,黄胤亲口告诉我的时候,心里的确很不好受。
他的努力其实早已被父皇赏识,不时委任给他一些军中的要事,更指派镇南大将军左承轩指导他用兵之道,那段时间,夏贵妃还特地不不辞辛劳地横穿整个皇宫来到我的瑞宁宫“小坐”,耀武扬威的样子连黄胤看了也直摇头。
诸如这些事情,我是统统不会放在心上的,跟夏贵妃的小肚量比起来,更让我关心的,是大皇兄终于可以一展他的才华。
对于他,抛开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我还是比较钦佩的,因为我知道这个国家需要怎样的帝王。
就算他真的如黄胤所说的一样真的很瞧不起我。
而很快,大皇兄引以为傲的机会就来了。
璇武二十二年,瑾国御前大臣梁极在出使北面的允国途中遇刺身亡,允国对此却没有任何的解释。终于,在父皇的震怒中,原本就已脆不禁触的两国关系土崩瓦解,举国上下八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急调边关,太平了许久的瑾国终是再度蒙上一层硝烟,繁华已成过往,由边关溃逃来京都的难民自然成了京城街边独特的风景。
而相对于瑾国的鸡飞狗跳,允国的反映却是相当淡定,从容不迫地集结起军队设下陷阱将瑾国的第一批大军在边境上全歼,接着更是节节突进,奇兵不断,在一个月内就占据了瑾国北面的十二座大城,甚至以火攻之法攻下了易守难攻的“天行栈”,大军直逼瑾国霄城,情况一时万分危急。
消息传回时,浩荡的璇仪殿里顿时一片死寂,微微透出来的只有不知哪个大臣吞咽唾液所发出的“咕隆”声。
所有的人现在才发现,也许允国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所谓的御前大臣遇刺身亡,也不过是允国为了挑起瑾国的怒火而制造的导火索而已。
那天,父皇像是一瞬间变得苍老不堪,眼神黯淡地对着所有人挥挥手,说,罢罢,天要亡我大瑾,众倾家又能耐若何!
当时我正在璇仪殿后的御花园里描绘着一幅晴妃娘娘索要已久的《春光图》,却突然听见大殿里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手指一颤,原本调好的丹青立刻在画布上铺撒出奇异的纹路。
“儿臣愿领兵亲征!”浓烈的煞气铺天盖地地弥漫住整个皇宫,我抬起头,那时天边刚好飘过一片莲花状的云彩,将光线雕刻出层叠的波纹洋洋洒洒地挥下。
“莲云映日,麒麟现世。”我低头,站起身,另铺起一面画布,手指沾上还未完全干涸的丹青,扬扬洒洒地写上了“麒麟”二字,苍劲亦锐利。
所有人本不对这场战事有所期望,那时京城里到处弥漫着逃难的人流,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父皇整整一月没有早朝,所有大臣的府第亦是大门紧闭,猜不透里面是否仍然还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