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小官(42)+番外
第二十八章 不战
第二十八章 不战
张宣跃上马,前方是一望无垠的麦田。
麦子,收成,是农民的命根。
张宣犹豫片刻,一踢马镫,喊道:“在田里丢些碎银子,拜托了。”
马匹冲入麦田,踏碎了蹄子下的金色谷物。
常乐卿苦笑一声,边洒银子,边晕车呕吐,间或冲身后的马声道:“他 妈的,咬住人还不放了,陈甜就算了,你个刀疤男是王八啊。”
傍晚已近,夕阳斜照,两人前方是前朝皇陵了。
张宣眺望皇陵,夕阳下万山红遍,鹰击长空,好个大气磅礴的龙脉之地。
波澜壮阔的群山,埋葬了前朝十四位皇帝。其中不乏明君伟帝,文韬武略,气吞山河,缔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他们归宿在此,长眠于伟岸山河之间,幻想着荫蔽子孙万代。
可是风水宝地的灵气,和他们身前的英明神武,没能够守住江山。朝代更替,兴废变化,不过短短两百多年,宏图霸业已是过眼云烟,江山易主。
张宣幼年随爷爷行走江湖,见识各大门派的较劲。多少人死去或残疾,不过为了虚名。
近日他目睹容王与大帅的作为,更是见识了勾心斗角,面对前朝皇陵,不由心潮澎湃——所谓的权倾天下,又如何?
前朝不少皇帝享受过霸权,最终埋葬在皇陵,无力再操控那世间万物、后世评说。
“看什么呢?”常乐卿左看看右瞧瞧,没发现任何好玩的,不就是死人坟墓麽。
“躺在这里的人,身前争来争去的,为了什么呢?”
常乐卿怔住,呼唤张宣坐到身边。
张宣爬上车栏,傻兮兮的笑。笑靥憨纯,清澈自然。
橙色的夕阳斜洒在张宣的脸颊上,缓慢的流淌。
晚风徐徐,群山连绵,安详又广阔。
张宣没有杨云舒的风流妩媚,没有江尚语的忧郁柔雅。他简单直接,用最天真的目光,注视世间的繁复,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他干干净净的,不喜欢争斗,一定也不喜欢武将。
常乐卿起了解释的念头,道:“宣,有的事,有的人,并非像你想的那样。”
“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不会事事如我所想,没什么奇怪的。”
“比如我和容王。”
“你和他怎么了?”张宣忙问。
常乐卿在梦中轻唤杨云舒,温柔又充满向往。这是不是说明,他爱着容王呢?
张宣渴望听结果,又忐忑担心,心情像埋下种子的小男孩,看到花骨朵,期盼它开花结果,又怕结出的是狗尾巴草。
“那时我是小小的亲兵,随容王征战远方,见他一枪横扫敌营,力拔山河,风华姿容无人能及。我就想,将来一定要……”
张宣哎一声,酸涩道:“那也是,他确实动人。”
“是啊,我就想……”
“那也是,他确实动人。”
常乐卿弹他的脑门,道:“闭嘴,听我说完。我想,将来要像他一样,威风凛凛当将军。”
“你已经做到了。”张宣晕,他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嗯,也杀了不少人,很后怕,很彷徨。后来和容王聊起,才明白,战可以是为了不战。”
张宣莫名道:“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呢?”
“想告诉你,我做的事,或许你不赞同,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哦,没有或许不赞同,根本就不赞同。”
常乐卿缄默,懵了。
“没事。我不赞同你很久了,都习惯了。”张宣安慰他。
常乐卿哭笑不得,这孩子太老实了,就不能说几句煽情的么?比如只要是你做的,我一定支持,我愿意为你,改变想法云云。
常乐卿轻咳,再解释道:“圣上是明君,容王想替他扫清障碍,换来万里江山的暂时和平。”
“那他自己怎么办?等所有障碍都扫清,圣上最大的敌人就是……” 张宣察觉话题太过,闭了嘴。
常乐卿不再避讳,会心一笑,直言道:“他明白的,等再无敌人时,自己就是圣上最大的心患。所以容王说,等心愿完成,他便会消失。”
“消失?”
“我猜他是说隐居吧。”
张宣莞尔,道:“乐卿放心,我不讨厌他的。”我只是不敢接近容王,绝不是讨厌。
“那就好,也别讨厌我哦。”常乐卿笑了。他的脸颊略带婴儿肥,笑起来一对酒窝若隐若现的,鲜活明快,活力点亮了整个大地,绿遍群山,光华夺目。
张宣不禁看呆了,半是担忧半是酸楚,道:“他隐居,你怎么办,跟他隐居么?”
“没必要吧。”
“那么喜欢他,都不陪他一辈子么?”
噗——
常乐卿喷了,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自恋的很,总说大家都爱他。”
“……是你说的。”
“我何时说过,难道做梦啊?”
张宣不言,目光投向草地。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真的是做梦?”
“唔,你喊他。”
常乐卿哈哈笑道:“你做梦时,会不会喊你爹?我向往他,想成为他,而不是和他在一起。”
张宣展颜一笑,天真又傻气,特别的纯粹和欢喜。
常乐卿的心不由柔软了,软的一碰就会化开。
张宣淡漠的笑容给人错觉,童真永远不会离去,世间也从没有纷扰。原来花开不只一刻,瞬息亦是永恒。
张宣担忧问:“你已是将军了,不会更进一步,想当战神吧?”欲望总是没有止境的,慢慢诱人靠近,最终吞噬了人心。
“不想了。”常乐卿现在希望的是,这天下之大,只有面前这人这景。
他厌倦了厮杀争斗,为了赎罪,也为了自己的家族,才继续战斗的。
常乐卿的天空,有着家族投下的巨大阴影,沉重无比。
父亲为家族兴旺,不惜背信弃义,身为前朝恩宠的将领,动荡时背叛前朝,投靠杨氏大族。精准的判断,换来的是乱世生存,是家族的荣耀。
但风光能有多少年?
东汉大将军梁冀一族,三皇后,七贵人,五十校尉二将军,何等的风光荣耀,当真是飞去逐彩云,业已化作今日京华春。
百年后,我们常家,还不是烟消云散的一场传说。
只是家人喜爱权势,不肯放手。
家人太过执着,以至于对亲人常乐卿的爱,都是基于功勋与荣耀的。若常乐卿远走高飞,便是背弃家族,被家人永远唾弃。
常乐卿的额头贴住张宣,继续之前的话,温和道:“我可以不离开的。只要我死,家人就能放弃……”
“你死?”张宣急的跳起来,用力捶他一拳。
常乐卿吃不消他的蛮力,碰一声向后倒去,撞的眼冒金星。
“猪妖祖宗,你这就要我死啊。”常乐卿捂着后脑勺,欲哭无泪。情人果然是女的好,软软的拳头是情趣,换成蛮牛张宣就是悲剧。
张宣愧疚地扶起他,摸摸他可怜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