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安(6)+番外
“幸好。”母亲握着安之的手,“看看你爸爸,你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我没事。”
“还没事,你看你穿那么高跟的鞋子,脚都磨破了要。”
安之这才惊觉,自己仍旧是宴会的打扮。“晚点走吧,明天也没工作。”
办了住院手续,在病房里陪着母亲照看昏睡的父亲。再回到家已是凌晨。
卸去厚重的妆容,洗了澡。安之躺在床上。闭上眼,今天的种种,就像一场话剧,在脑海里上演,何凌希烛光照应下的面容、父亲裹着纱布的样子、程一之凝重的神色……这些或彩色或黑白的场景混作一团,不停盘旋,终究让她入了梦。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中午,安之便又回了医院。
路过急诊室,安之的脚步不由地放慢,抬眼望去,没有搜寻到那熟悉的身影。相见倒不若不见,安之勾勒勾嘴角,快步离开了。
病房在七楼,一进门,便能见父亲床头一大束鲜花,五颜六色,煞是出跳。
父亲已经转醒,但面色仍旧苍白。脖颈,右臂都被固定住,脑门上还缠了纱布。
“爸。”安之坐在病床边,鼻尖微酸。印象里,父亲一直是硬朗的。而如今卧病在床,她才发现岁月无情,他也快到花甲之年了,却还要经历这样的波折。
“一副哭腔作甚么。”
“对不起,我在国外那么多年,也没怎么回来看你们。”
“你还晓得啊。放心,你爸我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给你悔改的机会。”
“爸!”安之娇嗔,“什么死不死的。”
安之的性子随了父亲安行耀,倔脾气,却也是心软。父亲嘴上不说,却一直是宠着她,发现她爱吃什么,就会买许多在家里搁着,她要学什么做什么决定,只要靠谱,父亲也由着她,不多过问。其实,她始终都是被人宠着的吧。
“爸。这花是谁送的?”
“不知道,一早就送来了,看卡上的名字也没见过。”
安之出去好奇,翻开卡片,赫然写着:“祝伯父早日康复,晚辈何凌希 敬上”笔锋硬朗大气,却也不乏灵动。
“认识么?”
安之这才回过神来:“哦,是我……我一个朋友。”
“小伙子?”父亲皱眉道。
“啊,嗯。”安之垂眉,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说养女儿干什么?到头来还是要被人拐走的。”
“别瞎说,只是朋友而已。”
等到七八点的时候,父亲便将安之赶回家了。
安之搭电梯下楼,哪知在底楼,竟又遇上了正准备回休息室的程一之。
走道里人来人往,他们还是见到彼此,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缓慢流动。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可耳旁都充斥着嘈杂的声响,有伤患痛苦的呻吟,有丧亲者的悲恸哭喊,似乎也有劫后逢生的叹息。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爸爸。”最终安之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这是我的本分。伯父他,还好吧。”
“嗯,中午的时候就醒了,但精神总不太好。”
“安之。”程一之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我知道。”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比她要高出许多,看她缩着肩膀垂着头的样子,心中不免一紧。他知晓的她,生活始终平静安宁,不大富大贵,也过多的无大起大落,这样的意外,或许是第一次,他忍不住想要安慰她。但又能怎么安慰?对她来说,他或许也是她生活里的一场灾难吧。
“早些回家休息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走了,再见。”安之抬头,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
就这样再见吧,他们之间,就只能有疏离的问候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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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公司,母亲家,自己家,在四个地方来回穿梭,一个星期就这样过了下来。
四五点的光景,夕阳沉沉下落,天空染上一片赤红。安之拖着疲惫的身体,踏过人潮拥挤的街道,只穿着单衣,竟然感觉到些许凉意。
回到家,安之便扔下包,进了浴室。
泡在浴缸里,蜷起双腿。脑海中浮现的还是中午在医院里的情形,主治医生说,过些天就能下定论,父亲今后行动能力会受到多大影响。心中甚是忐忑,她也不敢去猜测什么结果。只是这次事故,父亲身体确实弱了许多,她这个做女儿的,说不出的心疼。不免忆起小时候,骑在爸爸头上的场景,有些模糊,却带着化不开的暖意。时光荏苒,一生一趟旅程,为何总如此匆匆……
手机铃声打乱了她的思绪。她裹上浴巾出去接,是Anna。
“安之,后天有上午十点,有批重要的客户要过来。相关资料我已经发到邮箱了,你查收一下。”
“好的。”
“话说,安之。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几天工作少了很多?”
安之细细回想,从上次何凌希的生日宴之后,工作似乎真减轻了不少,都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这话怎么说?”
“自从你前两天签了正式合同,何总他,把很多会议翻译任务交还给我了。原以为你来我能轻松一些,唉。还要工作,先挂了。”
是在照顾她吗?因为他知晓自己的近况,所以……有了这样的想法,安之顿时胸中涌出一股暖意。而随即,又否定似地摇摇头。
抬眼窗外,天已是全黑。锁了通往阳台的玻璃移门,拉上窗帘,快要秋天了,还真是萧索的季节啊。情绪低落的时候,似乎那些负面的回忆都会涌现出来吧。
和一之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低迷的岁月,这样墨兰的天色。那时,他在S市大学附属医院的休息室,而她在巴黎商学院的学生宿舍,横在他们之间的是9274公里的距离。握着手机的手,早已是冰凉,最终,她淡淡地吐出五个字:“我们分手吧。”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猜到。如果他在面前,那唇角会拉下几分,死死地盯着她看,最后垂下目光。而那时,她只能从听筒里感知一句:“对不起,安之。”似乎她还能听见急促的女声,唤他去看刚进院的危重病人。接着就是“嘟嘟……”的忙音。他和她,谁也没有说再见,就此开始了新的人生。
不是不难过的,这样的分别,原因不是谁变了心,而是发现光有心动,有憧憬,无法维系整个漫长而沉重的人生道路。他是富家子弟,顶着压力选择弃商从医的道路,已是万分艰辛,再要违背父母之命和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天长地久,其中坎坷,唯有当事人心知。她想过退缩,却是倔强的性子和他坚定的眼神在支撑着她前进。可最后,他竟然酒醉,与蒋家小姐蒋蓝馨一夜同宿。那时她想,或许是该放手了,成全他的责任他的孝道,也成全了自己不再苦苦坚持。
下周,他和蓝馨便要举行婚礼了。这样,也好。若不是这段感情的仓皇结束,也不会有今日的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