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欢(26)
既然失眠,不妨也走一走吧。
于是她真的也披衣起身了。走到庭院,她还是忍不住向角门那里窥看了一眼。
角门上还是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都是身量尚小。不必细看就知道一个是茴香。
——……大概就是后天,一早准走。院子里就只剩下我,还有上次说的那个丫鬟。
——她就这么一直住下去?
——只怕她也住不长。五娘早知道她在这儿,就是找不到机会。听说三娘带着小姐一走,五娘就……
后面的话,芸香听不清了。或许只是她的耳朵拒绝听下去。五娘要做什么,不待茴香说,完全可以猜到。恐惧的寒意自芸香脚底沿着脊梁骨贯彻全身。
茴香说完,那个男人啧啧了两声。
茴香的声音还在继续:小姐能有什么主意呢。丫鬟一搜出来,不晓得五娘又会说怎样的难听话。早听说那丫鬟已经不是处啦。三娘这个聋哑菩萨还不知道。万一五娘栽在小姐头上……
栽给配鸾。
……半截玉杵大喇喇地露在身体外面,半截已经刺入。绢子上的青鸾翅膀渐渐洇开鲜血。
不能想。至今回想起,下腹犹猛地戳痛。
芸香回首望向配鸾的卧房。
窗扉紧闭。
眼前浮起配鸾笑起来弯弯的柳月眼。
耳边是她蒲公英一样柔软的声音。
那个会不喜欢芸香用“贵人”、“小姐”称呼自己,还执拗地要管芸香叫“永言姐姐”的配鸾。
成长在父亲过度的娇宠与保护下,至今一举一动都纯真的像个孩子。这样的配鸾,恐怕连男女的云雨之事都不清楚。竟然,要把那样残忍的事栽给她么?
果然在这样的家里,欲要瞒天过海地窝藏一个丫鬟,这种想法还是太幼稚了,简直是妄想。
事到如今,芸香只是不愿意连累配鸾。
不管五娘见到自己会使用出怎样狠毒的招数,明天,就是自己在配鸾这里的最后一天。
芸香抬头看着月亮。雪亮亮的一轮。
回屋,一夜无眠。
配鸾不在。又是一早就到三娘那儿去了。
芸香在书房里,仰头看着三面书墙,久久沉思。
下定决心,脚踩着板凳上上上下下,手取下一函一函将书橱里还想读的书,堆在桌上。
转眼桌上书卷堆满。
读不完了。
芸香摇着头,叹了一叹,将不是很想读的戏文小说放回书橱。
犹豫良久,又放还了前人的诗词别集。几本珍惜又偏僻的,芸香捧在手里迟疑了一阵,还是放回了。
又是一阵上上下下。桌案上堆积的书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了一函——那函配鸾亲自拿给她的,布满配鸾手泽的《毛诗》。
芸香泫然欲泣。
配鸾跪坐在蒲团上,一边低头左右开弓拈着黑白二色的棋子一个接一个摆在棋枰上,一边招呼:永言,你快来呀。
芸香倚在窗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庭院里日光的影子。
已是黄昏。
一群乌鸦,正聒噪着飞往三娘庭院那棵大柏树的方向。
本以为今天可以与配鸾多相伴一阵,但配鸾大半天都在三娘那里,不见踪影。
明明过了今夜便要随着五娘动身去普陀山,为什么配鸾自己迄今只字不提。
芸香在心里困惑着。
——是怕让我感到遗憾么?遗憾不算什么。倘若五娘真的来搜,远在普陀山的你又怎能阻止。这样严峻而棘手的难题,即使没有解答也不会是配鸾的错。这些都是命。
——还是说,根本觉得没有向我提起的必要……不,应该不是这样。
芸香如是想着。
或许等到她的棋局玩到一半的时候,配鸾会遗憾地说:永言,还是要告诉你,普陀山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或许收拾好棋子之后,配鸾会伤感地握着自己的手,说:永言,对不起,我也好希望你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哪怕是这样于事无补的挽留言语,有这些话也就足够了。
望着逐渐被黄昏吞噬的庭院,芸香的心里如是希冀着。
而配鸾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复盘。黑子白子,陆陆续续稳稳落在棋枰上,啪喳啪喳。
配鸾:永言,接下来那手你下在哪里了?我不记得了。
芸香转过头,只看见配鸾头也不抬地正沉浸在她喜欢的对弈的快乐里,顿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悦还是凄凉。
配鸾:你不说我就乱放在这里啦。永言快来。
催促的声音,仿佛“明天”的难题对她并不存在。
芸香搬了蒲团,坐在配鸾的对面。
昨夜的残局收拾了,配鸾还意犹未尽。茴香进来掌灯:小姐今晚早些睡。
配鸾头也不抬:再来一局。永言,你不专心。
依然没有一句挽留的话。
果然,“还是请你回去”这种话,对于心地善良的配鸾来说还是太为难了吧。
配鸾,我要怎样专心呢,或许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局了啊。芸香悲哀地想着。
芸香棋落。
——真想像仙人那样,下了一局棋,一千年过去,我就这么老了。
芸香说着,抬起头等着配鸾的回应。
配鸾莫对,眼睛闭着,不知何时已经垂头而睡。
灯烛摇弋之下,配鸾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笼着金色的光泽,鼻翼应着平匀的呼吸微微翕动着,眉宇间说不出地寂静安宁。
不自觉地,芸香膝行到配鸾身边。她注视着配鸾睡着的可爱模样,再回头看看棋局。棋盘上,几次厮杀,芸香的黑子尸横遍野,只能勉强应对着白子沉稳的攻势。
——配鸾,你这样平静,我做不到。
芸香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别离的时刻就要到了。清秋好梦终需醒。
芸香对着配鸾,以丫鬟的礼节俯身拜了一拜,起身,后退着缓缓走出书房,隔着门缝,又留恋地望了配鸾一眼。
缓缓阖上房门。
月色比昨晚更冷。
五娘卧房虚掩的门缝里却春意盎然。
淫声一浪高过一浪。
从门缝里窥去,五娘的头正对着床尾和门。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五娘脸正贴着的白花花的大腿——只看得见腿,不知是谁。
舒服地趴在大腿主人的身上,五娘双目微闭,一边翘着兰花指在那女人的性器周围轻拢慢捻抹复挑,一边享受着来自床头的唇舌服务,细细哼出一支小调。
黄花梨的老床吱嘎吱嘎。
芸香推门。五娘微微睁开眼,脸自两条大腿间微微抬起:回来了?
手指停止对那两条大腿主人的性器的玩弄。一对凤眼斜眄着,半睡半醒地盯向芸香。
屋子里霎时寂静,只剩下床头卖力的舔吮声犹滋滋不绝。
——娘,别停呀。
细弱的抱怨声自床头五娘两腿间传来。是麝香。
五娘狠狠将手指向麝香的花心里抠去。麝香吃痛,尖叫一声,旋即又撒娇道:娘,再来么。
芸香转身要走到屏风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