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了。
她已经离开很久，我却不知她要去哪里。
我眼前一黑。
“小如？”
镜之……
我喃喃着她的名字。
一阵芳香越来越近。镜之……是你吗？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我勉强睁开眼睛。眼睑……好重。
老婆婆在我床边，镜之不在。我抓起怀表一看，还早，午时不到的样子。
“我……我起来为您做点吃的。”我强撑着坐起身子来。
老婆婆摇了摇头，重新扶着我躺下：“小如是个好女孩。多休息吧。”
不对，我一点也不乖，我甚至做那种梦……和镜之一起的，那种梦。
“别担心，镜之她说的对，她会和你一直在一起的。”老婆婆的表情很慈祥。
“也许当时只是要安慰我吧，镜之她总是骗人。”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弃了。
老婆婆笑了：“别多想，小如，她会回来的。”
忽然，她注意到了床头的那面镜子，拿了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那面镜子可以用来藏东西。”我向老婆婆解释道。
老婆婆闭上了眼睛：“镜之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让我来看看。”
我看见老婆婆的印堂处发出光来，越来越集中，渐渐聚集成一个金色的眼形。“这是什么？”我惊讶地问。
“呵呵，”老婆婆闭着眼睛笑了，“一般人叫做千里眼，我们佛门中人叫它天眼通。”
40·一眼万年
很久以来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有“天眼通”。只知道是在五百世以前。
因为“天眼通”的关系，无论怎样转世，都可以看见几世以前的自己。只要看一眼，五百世的记忆就会像洪水一样冲破黑暗的闸门。
五百世以前我天生是瞽者，每天负责在太庙为乐器调音。那时的我的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重见光明。我想这个心愿是任何一位瞽者的母亲都会有的，并不能成为之后我获得“天眼通”的原因。
所以我不知道这“天眼通”从何而来，只知道这是超越时空之眼。因为它，我能看见远到蓬山之外，细到蜗角之内，三千年以前，三千年以后的一切，远远超越了那一世我母亲当初的渴望。
这本是很好的事。但我很不安。那一世我的母亲托人带口信，说要来太庙看我，我哭了。因为我清楚地看见了结局。她会死在路途中飞驰的马车轮下。
但我无力阻止，那时候她已经在路上了。于是我只能默然等待噩耗传来。
每一世都是如此。这种神通就像预先知道谜底的灯谜一样无趣。
从起源到灭绝，人类的命运全在眼中。人生渐渐变成了一种经验。
这人人艳羡的天眼通，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无论我怎样轮回转世，哪怕转世变成牛羊，变成饿鬼，变成荒蛮之地的顽民，始终附着在我身上，挥之不去。
君王爱抢夺它，渴望借助它铲除异己，扩张领土，发现地底埋藏千年的宝藏。但对我而言，它只是一种悲剧的夙命。无法阻止爱人的死去，无法改变自身的处境，只能等待轮回转世的大锤一次次落下，砸碎我身的一切……
我只能默默忍受这种悲剧带来的痛苦。
直到有一世。我那世嫁给了一户有钱人家，有三个孩子。三十岁时遇见了一位年近半百，道行极高的尼姑。她的屋子里有许多镜子。她看见我的天眼通，就笑着说：这只眼睛是镜子哟。
镜子？
这面镜子，它很喜欢你呢。那位尼姑说。
她对那只眼睛说：皈依佛门吧。
那只眼睛同意了。我害怕极了，三个孩子还需要我的教导……
但那只眼睛竟然剧痛起来……我昏倒了。
只能受戒。我绝望地受了戒。
一百岁时我死了。
自此以后，无论我多少次的转世，都会转世为女人，并且在三十岁时再次走到那位尼姑的庵中，受戒。三十岁受戒，一百岁时死。
不停地死，不停地转世，不停地出家，不停地受戒。
同时令我惊异的是，那位尼姑也永远是年近半百的模样，就像我身上的天眼通一样永恒。现实让我几乎有些厌烦。不过透过天眼通我也看见了那位尼姑的未来。她死在了云游的路上……
果然，某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那位尼姑不在了。别的尼姑说她云游去了。从此再也没有音信。
我依然不停地转世在这座尼姑庵里。
我常常看见这样的情景。那是新婚的洞房。这种特殊的场景，总让出家为尼的我紧张不已，所以印象分外深刻。那一对盘龙绕凤的红烛燃得正旺，大红床围艳丽得要窜出火来。我看见了一位美艳的新嫁娘，正是十五岁的如花年纪，穿着一身新婚的喜庆红衣坐在床边。
那真是一位美人。她静静地坐在那儿，被红绸缎包裹着，就像系了红缎带的名贵白瓷一般惹人怜爱。
新郎官还是没有来。那美人便向妆台那面横径一尺五寸的大镜子顾影自怜。就在这时，镜中的影像向镜外的她秋波一转。
我想起了尼姑的话——这面镜子，它很喜欢你呢。
影像忽然扭动着身躯，从梳妆镜中钻了出来！新嫁娘顿时花容失色，还未来得及惊叫，就被那个突然钻出的影像拖到了婚床上。
场景一片混乱，我已经分不清谁是真的新娘，谁是那面镜中的影子。看见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白色肢体，我不禁浑身燥热，赶快命令天眼通停下来。
我不停地死亡，不停地转世，看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命运。具有“天眼通”的能力，加上世世对佛的供奉，庵里的其他尼姑都对我格外敬重。即便我在只有三十岁的时候，她们还是尊称我为师父。庵里庵外都纷纷传说我是因为虔诚精进而获得的神通，只有我知道它来得莫名其妙。
不过出家确实对我很有益处。经验累世地增长，人世间的情理我已经明白了大半，即使不依靠天眼通也可以懂得不少。再加上佛经的温习参悟，万事万物，渐渐也看得破了。或许当初那位尼姑替我做出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那面一尺五寸的镜子的事，似乎始终不可解。让我疑惑的并不是那面镜子的灵异——灵异的事情，我见得多了。我苦苦思索的，是这件事反复被天眼通展示在我面前，它的意义究竟何在？
我想，如果那位德高望重的尼姑还在世就好了，似乎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答案。
那位新嫁娘后来的命运我也看见了。
新娘在那件事之后竟然怀了十年的孕，族人皆以为是妖孽之子。苦命的新娘死于产痛。
镜中的影像从镜中再度走出来复仇，手持一把利刃毁灭了这个家族的一切，之后在恋人的坟边殉情自杀。
孩子生下来就被抛弃在荒野。是个女婴。奇迹般地没有死，而是在家教良好的采药人家里活了下来，七岁时再也养不起，只好送给道观。随着年纪的增长，样貌也与她死去的母亲越来越相似。直到二十七八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