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之狱(40)
林明思弹起《胡笳十八拍》,琴音凄切。合德听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她忽然问道:“假如她没有死,你会去告知她,你爱她吗?”
林明思的手指在琴弦上僵住了。他想了想,低头道:“我不知道。不是没有想过,但终究是没有那样一天了。毕竟人死不可复生。”
合德反而微笑起来,她望着窗外飘飞的细雪,温柔地说:“我多希望还像两年之前,跟她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没什么人打扰我们,无忧无虑。”
“既然你想,为什么不这么做?”林明思又继续低头弹琴,“别告诉是你对修罗道有感情,舍不下修罗道上上下下几百号人。”
合德笑了一声:“离开修罗道,谈何容易。”她岔开了话题:“怎么不见阎摩?”
林明思抬头,茫然地环视了一下走廊:“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把他打出去就没再见他回来。”
“打出去?”合德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为何要打他?”
林明思想了半天,挠挠头道:“忘了。”
“你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真是个奇迹。”合德横了林明思一眼,往楼下走去,“阎摩身份特殊,最好别有个三长两短的。”
林明思连忙将古琴放到一边,随着合德下楼。两人刚走下楼梯,林明思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地窖的门被打开了,没有关上。”
“什么?”合德皱起了眉头。地窖下有直接通往修罗道的暗道,这是秘密,为了保守这个秘密,甚至不惜杀严玉楼灭口。如果阎摩通过其中,应当将门掩好,不至于就将这里如此敞着。她问林明思道:“你在楼上有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吗?”
林明思摇头:“我一直在楼上抚琴,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蹲下身,查看积了灰尘的地面,说道:“地上好像有脚印,踩得很乱,也许在这里打斗过。”
“楼下都打起来了,你在楼上竟然毫无察觉?”
“我都说了是我抚琴入神。”
林明思随手拿过一支火把点燃,推开地窖的门走进去,“可能有人尾随阎摩进入暗道,两人也许还打了一架,我进去看看。”他回过头,目光颇为深情地望着合德:“舍脂,你会帮我的,对吗?”
合德厌恶地瞥了林明思一眼,麻烦事情真是接踵而至,让人片刻都喘息不得。她想起在城中时,跟踪自己的那名黑衣人,不知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两人一同走入暗道中,见地上有点点血迹。走不出十来步,便看到一人躺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旁边扔着一把形状古怪的琴,正是阎摩。林明思快步走过去用火把一照,见阎摩双眼紧闭,满脸都是血,不由伏到他身上痛哭:“兄弟,你死得好惨!”哭声在狭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中回荡,十分瘆人。
合德快步走过去蹲下,翻了翻阎摩的眼皮,又摸了摸阎摩的脉门,往林明思的头上用力一拍:“你闭嘴,他没有死。”
“那这些血……”
“是鼻血。”
“哦。”林明思抹抹眼泪站起身,做顾左右而欣赏风景状。
“恐怕是有人潜入了修罗道,打伤了阎摩,而且他现在应当就在地宫中。”合德并没有继续管阎摩,站起身忧虑地望着暗道深处的黑暗,“虽然尚不明此人的身份,但若禀报了阿修罗王,他必定会在修罗道中大肆搜捕。”
若是以前,搜也就搜了。但是如今合德却有了重重顾虑,她怕薄子夏被修罗道的人发现,更怕修罗道中其他人会拿薄子夏来做文章。她定了定心神,才嘱咐林明思道:“你先带阎摩回去休养。另外,先不要张扬此事,我有一事相求。”
“舍脂既然开口,我自然鼎力相助。何事?”
合德本来是想将薄子夏藏匿于林明思这里,并嘱托林明思照顾她。然而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突然间开始怀疑林明思了。先是在城中莫名被人跟踪,而后阎摩遭袭,林明思竟一无所知,理由又如此牵强,难免不让合德起疑心。虽然怀疑也来得无端,她仍不愿以薄子夏为赌注来涉险。
“今日我和你的谈话,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了。”合德改了口。将薄子夏交给谁照顾她都不放心,宁可让薄子夏囿于黑暗之中,起码自己触手可及。
“这是自然。”林明思点头,扶起阎摩,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向暗道之外拖去。
☆、杀心
乾达婆和白袖萝共撑一把纸伞,向城郊乾达婆的住处走去。乾达婆一手举着伞,另一手就顺势挽住白袖萝的手臂。雪落在两人的衣袖上,又顺着衣带轻轻落下。
“舍脂伤到你了吗?”
“……没有。”
“没有打你,没有骂你,没有要挟你,没有刺激你,没有差点杀了你?”
“说了没有。”
乾达婆转过脸去看白袖萝,她自己说话时,尚见口中吐出的一团团白气,而白袖萝在寒冷的空气中,开口却不见一丝白气,仿佛她整个人都已经没有了温度一般。
“我不信。”乾达婆的手向上攀去,揽住白袖萝的肩膀,紧紧抓着她,生怕一不留神,白袖萝就在空气中化归虚无,“舍脂肯定想办法折磨你了,只是你不愿跟我说罢了。”
“你若真这么想,为什么不去问舍脂?”白袖萝低声说。
乾达婆突然停下了脚步,白袖萝走出一步,才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不走?”
话音未落,乾达婆突然扔下手中的伞,双臂伸开,将白袖萝紧紧抱住。白袖萝挣扎了两下,气恼地低声说:“这路上来往的还有行人,你也不怕被人给瞧见?”
“管他们呢,我高兴。”
白袖萝垂下眼睫,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怪我?私自潜入修罗道中去,而且还……”
乾达婆微笑起来,一手抚摸着白袖萝冰冷的面庞,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怪你。只要你觉得你应当去做,那就去做,别让自己后悔。毕竟,你活不了多久了。”
白袖萝没有说话,她避开乾达婆的目光,又不留痕迹地侧过脸。雪花落到乾达婆的睫毛上,她的眼中仿佛含着泪一般:“袖萝,如果我救不了你,你会怨我吗?会恨我吗?”
白袖萝摇了摇头:“我不会怨你,这都是命。”
“我乾达婆不伏任何人管,却合着怕十殿阎王。我知道,过不了多久,阎王就要把你的魂给勾了走。既然我救不了你,不如此时尽情享乐,一刻胜十年。”乾达婆将下巴垫在白袖萝的肩膀上,喃喃道,“袖萝,不要怪姐姐。我们姓白的都是这命,改不得,也强求不得。”
“我认命。倒是你,好好的乱发什么疯。”白袖萝叹口气。然而她终究也回抱住乾达婆,半阖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乾达婆身上的温暖。檀香在风雪中沉淀,变得无味;弃掷路面的纸伞,慢慢积了层薄雪。
合德匆匆在修罗道的走廊中跑着,半步也不敢停。她轻车熟路地穿过狭窄的暗道,绕过一个又一个逼仄的转弯,直到至一段向下的台阶前,合德才放缓了脚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够视物,便没有提风灯,摸着黑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