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低水(出书版)(108)
而其他御林军经过仔细盘查,全部调派去北州。
大清洗后,皇上从京畿卫戍部队重新甄选兵士入京,称为永晴卫,并将御林军制度改为十二卫制度,各卫队按照天干地支顺序编号,不但编号一月一换,不得向外透露,所有人都不知道下月编号,而且担任守卫也是每月一换,全部由皇上亲自抽取安排。
各卫队负责京城和宫殿诸门警卫,皇上的贴身宿卫由十二卫的大将军亲自甄选,若皇上有丝毫不满,大将军将受二十军棍之刑。
每卫队设大将军一人和将军二人统率,直接统属于皇帝,均无独立调派卫队的权力。
即使皇上一贯温和,天家的威严终是无法冒犯的,人们从血淋淋的事实中得到教训,京城平静下来,太平馆的哭闹声消停了,街头巷尾的议论也消停了,南平河边多了许多游春赏花之人,来来往往的游船生意爆满,每条船上挂着大大的条幅:莫谈国事!
与外面的满城血腥不同,皇宫中的血光稍纵即逝,仍然一片平静。
春风虽然寒冷,也能催开心急的花朵,催醒苦熬一冬的树木,御花园的未央湖更是早早泛起碧波,迎接春的到来。
平定叛乱那天,皇上夤夜请僧人入宫超度亡魂,从此静思宫里乃至整个皇宫烟火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女全成了哑巴,道路以目,轻手轻脚,害怕惊扰了无数亡灵。
当皇上清理了余孽,朝臣纷纷上奏,恳请以国礼感谢燕使,皇上怒不可遏,干脆来个不闻不问,停了惹人厌憎的朝会,将事情挪到御书房处理。
经此巨变,皇上疑心更重,再不肯将政事假手于人,甚至连抄家这种小事也要亲自监督执行。
其余政务更是事必躬亲,日复一日,疲累交加,最后姚和看不下去,主动提出进入御书房做助手,这才让皇上轻松少许。
自从在静思宫里出了事,皇上便搬去与御书房相连的寝宫,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不仅亲自挑选了众多内侍和侍卫看守,宫中昼夜巡视,还将宫中所有高树统统砍光。
他睡得更加警醒,一有异动立刻惊起,哇哇大叫,让众人手忙脚乱,苦不堪言。
皇上日日被噩梦困扰,一天天憔悴下来,众人请来太医,结果还没进门就被皇上大发雷霆打出来,最后还是老尚书出马劝服皇上,太医开了些定惊汤药,皇上命人试过药后才勉强喝上几口,其病症自然没有任何好转。
过了几天,辞职出宫的朱歌太医突然求见,闻此消息,皇上当即摔了个笔洗,悻悻召唤。
朱雀仍然一副书生打扮,黑色纱帽,墨绿宽袖长袍,颇有些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皇上左思右想,径自来到藏书阁,远远看那人走近,犹如闲庭信步,一派悠然,气得恨不得就地结果了她。
朱雀一进藏书阁,装模作样拜了拜,将个小小的白色瓷瓶扔到他面前,冷冷道:“那女人要我拿解药给你,还送你几颗能解百毒的碧莲,你别那样看我,连我自己也不信,世上有这么蠢的女人!”
反正也不会更糟,皇上捡起瓷瓶攥在手心,冷冷道:“你们不是就想要我的命么?”
朱雀大笑,“幸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要你命的人多了,不差我们。
那女人蠢,还想让你惦记这份恩情,让我们平安回去,我可没指望你能发什么善心,不过想提醒你一下,记得酬劳!”
皇上手一紧,瓷瓶立刻碎了,无数尖利的碎片扎进手心,他浑然未觉,冷笑道:“朕当然记得,那也得你们有本事拿到才成!”
“那女人还要我告诉你一声,燕国安插在太平城的力量她已经全部撤走,叫你别白费心机,留点力气好好对付叛党!”朱雀斜着眼淡淡扫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拂袖而去。
第三章 急管繁弦1
乐神医秘密被带回,前去寻人的两个捕头一进京便听说这风云变幻,哪里搞得清楚状况,生怕自己被牵连,把人送到太平府衙让人好酒好菜伺候,慌慌张张出门打探消息,谁知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两人差点吓得夺路而逃。
太子疯了,大将军死了,官员牵连进来的无数,几个刽子手砍头砍到手臂脱臼……
这可如何是好!两个捕头哆哆嗦嗦回来,吃饱喝足的乐神医大发慈悲,为他们解了燃眉之急,主动提出他自己进宫面见皇上。
两个捕头千恩万谢,打好包袱,丢下辞呈,战战兢兢将乐神医送到宫门,转头落荒而逃——太平已成炼狱,再呆下去肯定脑袋不保!
听说乐神医求见,皇上眼皮隐隐作跳,提笔许久,迟迟无法落下,墨汁滴在纸上,很快洇出一圈圈浓浓淡淡的痕迹,他的目光渐渐凝聚在这片墨迹的中心,渐渐将凌厉光芒隐藏。
大乱之中完全可以逃走,既然敢来,他必安排了后路,还是留他性命,让他治好太子吧!
乐神医仍是一头乱发,衣服倒穿得光鲜,不过一看就是刚刚套上,衣上褶子挺括得无比怪异。
跟在一脸冰冷的内侍身后,他那亮闪闪的目光和流不尽的口水使得人人侧目,不过,好歹他还知道这是皇宫,没敢聒噪。
似早知道他的邋遢,皇上听得动静,抢先一步走出御书房,在檐下负手而立,昂首看向天空。
乐神医远远瞧见,神情一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踌躇着走了两步,扑通拜下。
“乐游,你可知罪!”
听到这森冷的声音,乐神医反倒平静下来,恢复那惹人厌憎的笑容,连连叩拜。
“乐游!不要装疯卖傻!是不是你救下江玉随!是不是你透露内情!”皇上脸色骤然变,句句咄咄逼人。
乐神医浑身一个哆嗦,嘿嘿笑道:“皇上,草民确实见过一个叫江玉随的女子,不过那时根本不用草民浪费气力救人了。
她只来得及将一个小娃娃交给草民就断气了,至于内情,草民委实不知道,也编不出来啊!”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空气中充满凝重的气息,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乐神医歪歪斜斜跪坐在地,低着头,时不时偷窥不远处的金线绣的翔龙,眸中冰冷的笑意一闪而逝。
那金线绣的翔龙飘然而来,闪避开花草的拦阻,一点点逼近,乐神医连忙跪正,大气也不敢喘。
“乐游,你跟朕来!”皇上丢下一句话,大步流星而去,乐神医连忙爬气来,踉踉跄跄跟上。
皇上径直拐入御书房后面一进院落,踹开左边一扇锁已经生锈的门,在一个样式古朴简单的大木箱前站定,不顾厚厚的灰尘,用颤抖的手将箱子打开,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慢慢送到乐神医眼前。
乐神医郑重其事接过,细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皇上,这是治疗产后体虚的绝妙方子,然而,就因为方子太过完美,病人身体稍有变化,此方就能成为慢性毒药,毒性积于身体,病人不出八年就会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