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非上下打量着一身骑装飒爽英姿的阿娇,声音沙哑:“若世人都有阿娇妹妹的胸怀气魄,我大汉又岂会被小小匈奴欺凌?”
阿娇迎着刘非审视的目光坦荡一笑,道:“这么多年了,五哥的声音竟然还没有治好?”
宫女辛夷和亲时,刘非哭坏了声音,自此之后,他的声音便再也治不好了。
刘非淡淡道:“老毛病了,好不了。”
阿娇点头,眼波悠转,瞥向一旁的刘彻。
刘彻眸光明明暗暗,拔出腰中天子佩剑,跟着将士们喊了一声虽远必诛,他的声音刚落,便有不识时务的老臣觐言朝中无钱。
刘非适时开口,说他可以代劳,话刚出口,便被老臣们以藩王不可久离藩地反驳了。
刘彻被吵得脑壳疼,目光看向阿娇。
前两次出战匈奴时,阿娇帮助汉军大胜,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他总觉得,这种情况下,阿娇也一定会帮他。
哪曾想,阿娇看也未看他,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白鹿。
刘彻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和阿娇只是姐弟关系,并非夫妻,阿娇没必要对他掏心掏肺的。
刘彻有些烦躁,挥手让为议战议和吵得不可开交朝臣们尽数退下,自己走到阿娇身边。
阿娇似乎仍未察觉,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白鹿的脑袋。
刘彻站了半天不见阿娇理会她,拉了拉阿娇的衣袖,曲拳轻咳道:“朕为一事烦忧良久,不知阿娇姐姐可有良策?”
怕阿娇不愿帮他,刘彻故技重施,言及儿时的金屋藏娇之言。
阿娇垂眸看着白鹿,长长的睫毛敛着冷色。
金屋藏娇的谎言,她信一次便够了。
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阿娇道:“陛下,我身患不孕之症,无法为陛下诞下皇子,性格骄纵善妒,做不来这中宫皇后之位。”
刘彻眸色一沉,想起前两日母后找他说情的事情。
国库无钱,卖爵不是长久之道,他便打上了权贵的主意,想找个人带头捐献钱粮,借此让所有权贵出家资。
他挑来选去,选中了自己的舅舅田蚡。田蚡为相多年,家中巨富,以丞相之命召集权贵资助汉军,必会有许多人响应。
可讽刺的是,田蚡哭天抢地说自己无钱,又让母后向他施压,让他不得不放弃让田蚡带头募集钱粮。
刘彻看向阿娇。
阿娇是现在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
太皇太后去世时,将自己所有的财产留给了女儿窦太主,那些财产,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窦太主的两个儿子发配边疆,如今只有阿娇一个女儿,况窦太主现在昏迷不醒,那些金银之物,还不是阿娇说用便用的事情?
阿娇是长公主,身上又流着窦家人的血,她开口募集,窦家人必会响应,窦家人响应了,其他权贵也不好再一毛不拔。
朝中的权贵都是从高祖打天下便跟着高祖的人的后人,几代人的积累,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么多权贵累积起来,足够让他再对匈奴用兵了。
刘彻当下便道:“阿娇姐姐怎会没有自己的孩子?子夫不日便会临盆,若为皇子,便是阿娇姐姐的孩子。”
秋风卷起片片落叶,被卫子夫派来跟踪刘彻的侍女瞳孔骤然收缩,紧紧咬住了双唇。
刘彻手扶着佩剑,迎风而立,尽显一代帝王的果决:“朕的后位,有才者居之,阿娇姐姐,便是这样的人。”
第22章 陈阿娇
这句话熟悉得很,以前的刘彻,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一派天真,信了刘彻的话,从刘荣手里抢过来了太子之位,双手捧给刘彻。
刘彻临朝亲政,她为皇后,再后来,刘彻轻飘飘的几句话,把她送进偏僻荒凉的长门宫。
一生不得出。
若非她利用托梦,帮助刘彻胜了马邑之战,只怕现在还凄凄凉凉地在长门宫熬日子。
阿娇闭眼再睁开,回头看着刘彻,道:“陛下,类似于这样的话,以后便不要说了。”
有些话,听一次就够了。
再听了,不仅扎心,还会有意无意提醒她,以前的她,是有愚蠢,才信了刘彻金屋藏娇的鬼话。
刘彻微微蹙眉:“阿娇姐姐?”
阿娇一笑,道:“我会带头募集钱粮,不过不是为了陛下。”
“我是大汉子民,身上又流着高祖的血,我有责任帮助汉军平叛匈奴。”
刘彻眉头微动,手指握了握腰中天子佩剑。
他就知道,阿娇一定会帮她。
这种笃定来自于小时候,随着时间的推逝,几乎刻在了骨子里。
尽管阿娇找的这个借口,格外的拙劣——他是大汉之主,帮助汉军,不就是帮助他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长门宫的确是一个好地方,让一个骄横任性的阿娇,学会了欲擒故纵。
刘彻笑了笑,道:“好,好,阿娇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如果阿娇真的能帮他做成这件事,他是真的会再度封她为后的。
匈奴肆虐大汉边境数百年,并非卫青一战立奇功便能解决的事情,消灭匈奴,是一个持久战的。
国家与国家的战争一旦打到后期,拼的便不止是将领的谋略和军队的战斗力了,而是国力。
如今的大汉虽有几位帝王与民养生,可积累下的国力完全不够他去打匈奴,他不过先后动用了三十多万兵力,朝政已经吃不消了,再次对匈奴用兵的话还未说出口,朝堂上的老臣便跪成了排,一个个以头抢地说着万事以和为贵的话。
他登基之后,为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不能再为这事儿,把仅剩的老臣们也一同得罪了。
这种情况下,阿娇的态度便举足轻重了。
太皇太后颇得人心,有着太皇太后的关系,老臣们不会太难为她,再说了,她是女子,不是朝臣,更不用遵守朝臣那一套,说起话来,也格外放得开。
刘彻微微松了一口气,声音轻快几分,道:“那朕便等着阿娇姐姐的好消息了。”
刘彻心里惦记着阿娇帮他募集出征匈奴的钱粮,一时间也没什么心情继续打猎了,又在上林苑逛了几天后,便启程回长安城了。
翌日早朝,刘彻翻阅着国库的竹简,刚刚说完有意对匈奴动兵的话,下面便又吵成了一团。
刘彻揉着眉心,一脸的不耐。
韩嫣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若不是他得了阿娇今日会闯殿的消息,他才不耐烦起这么早参加早朝呢。
被窝多舒服,人就应该在床上度过。
韩嫣打哈欠的空隙,余光瞟了一眼卫青。
卫青跪坐得极为端正,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让人永远也瞧不出他的心情。
韩嫣嗤笑一声,心想,装。
一个靠女人上位的马奴,他唯一能平息世人的偏见的机会,便是沙场饮血,立下战功。
出兵匈奴关乎他的未来,只怕他心里比谁都紧张这件事,偏面上风轻云淡,一派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