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过头来,带一阵风。手上也用劲一拽,习惯性想将她拽过来,古藤却松开了。
她反倒跌出自己好远,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刹那间山长水阔。
明明只离着一丈不到,却生分得仿佛千里之遥。
他看了看落在地上的缠身,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世间的珍宝,不知方才她滴了什么,是不是自己的血,还是汗。竟连它也能解开。
他再看一眼缠身:缠身缠身,缠得住她的身,却缠不住她的心。不禁哈哈大笑道:“好,这下愈发的痛快,本王这就放了你出去。”
却忽然伸手猛抓住她,狠绝说道:“不行,本王不能放你!你是万炉之炉,还没有助本王增长功力,一统三界。本王没心思再同你玩了!”
声色俱厉,方瞳紧缩,里头的绿光更加幽深。
他见辛灵楞成了木头,以为她被吓倒,便不禁邪气地挑起嘴角:“怎么,你怕了?”
其实,辛灵不是怕。
他过来抓自己的时候,她觉得冥狱的手好像一下子伸展得很长,又能迅速缩还回去。虽然疾若错觉,却还是看到了。
他的手,方才像是什么东西,自己曾经见过。
“既然你这么怕,那本王……就要了你!”他的眼神变得很可怕,语气似乎也极其恼怒:“本王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本王……已经不想再和你慢慢玩了!”说着,就伸出五爪来抓她——出手狠重,沸火煎油,再怎么极力忍耐也忍不下了。
他是睥睨众生的妖王,刚毅果决,为什么会为了这个女子柔软了心肠,变得犹犹豫豫?
他索性坏个透底,也不要再同她纠缠苦恼——他怕游戏再玩下去,自己就要输了自己。
“做梦!”辛灵自然挣扎,半跌半退,却更加惹恼了冥狱,起手就点住了她的穴道——便成木头人,再也不能动弹。他不由分说,就将她打横抱起,欲重丢到床上去。
气势汹汹,任辛灵的两行泪,禁不住的流下来。
“大王!”
“大王!”
门外却传来数声禀报。
“什么事?”冥狱手里依旧抱着她,只是步子停了下来。眉头微皱,似乎很烦别人来打扰。
“丞相和诸位大臣有急事启奏,正在大殿里等着大王过去。说是……攸关性命之事。”
“恩,叫他们在殿内等着,本王这就过去。”他冷冷地命令,看一眼辛灵,手上一动,用气流将她重重推到了床上。
自己则转身离开,到门前抬手欲推门,又偏头望了望床上,喉头上下滑动,终还是没有启齿。
※ ※ ※
“什么,死了那么多?”冥狱坐于王座之上,听得底下妖相的禀报,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归墟,天姥等派修仙的子弟,近日围剿海上的妖怪,他的子民死伤逾万。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妖王坐直了身子,微微朝前靠,眉头紧蹙:“海妖们一贯功力修为不差,如何不是那些仙家的对手?”
“禀大王,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最近人间天下已定,乱世已平,归墟的纯阳镇魂消除了异相,又重新发挥了威力。海妖们皆是头疼乏力,使不出丝毫的功力,只能……唉,微相担心,这镇魂一旦……”
“唉,不必多说了。”坐在王座上的冥狱微微抿了抿嘴,摸摸自己的下巴,郑重道:“叫人间天子归位,是本王的错,本王当一力承当,那什么纯阳镇魂……诸位爱卿放心,本王定叫它化作万千碎片再也祸害不了我们。”
剑眉横扬,星目异彩,志在必得。
“大王!”妖臣眼色一暗,脱口叫道。
冥狱两腿张开,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抬起道:“丞相还有何事?”
妖相跪着,两只耳朵打拉下,却闷不吭声。
冥狱便摆摆手,示意其他大臣退了下去。
见左右无人,妖王轻轻朝妖相笑道:“丞相但讲无妨。”
“大王,您说您要叫镇魂化作千万片,可是要……”他眼中闪现过阵阵担忧和顾虑,自己都不敢将自己的话接下去。
妖王自己却笑了,笑声自胸腔发出来,震响如雷。笑罢,他肯定道:“没错,本王就是要还做那律令,重返归墟。”
“大王圣明,微臣自当不敢阻拦。只是大王你要回归墟前,可否答应微臣一个请求?”
“丞相且讲。”
“大王,你若肯答应,就是要拿了微臣的命来抵,微臣也甘心。”
“哦?是何事竟……”冥狱却忽然颔首,放松地一笑:“丞相,你以前就对我父亲忠心耿耿,大哥和我多亏了丞相,才能逃脱当年的劫难。你与本王有恩,本王是绝对不会杀你的。”
“若是这样……”妖相一抬头,又迅速地磕了下去,脑袋叩着地面,声音响亮又清脆:“微臣恳求大王先杀了那辛灵姑娘,再重返归墟。”
大殿上是死一般的沉寂,妖相甚至听不到大王的一丝呼吸声——这更令他感到害怕和恐慌。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是要来了。
都说鬼方皇族,有八千真气,唯有他们族内的男子,才做得万妖之王。可妖界亦有一个流传的万年的传说,鬼方皇族的男子,手心上都只有一条简简单单的感情线,一辈子只爱一人,哪怕这段感情并不适合他,甚至会害了他,也会心甘情愿耗到韶华已逝,生死白头。
先王如此,大王……难道也如此?
若真如此,他是死也当死谏。
“吁——吁——”妖相跪着,听着殿上妖王的呼吸声,终于清楚起来。他低头跪着,看不见大王如炬的目光,却能看见他袍角上的龙纹,黑锦上绣着的金线,一闪一闪,正好和着大王的气息,都是那样细小又遥远,看着妖相眼里却是惊心动魄。他等待着妖王的答案,等待着大王开口,可大王只是不断发出均匀地呼吸“吁——吁——”
一声一声,他这把老骨头里那颗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是他认识大王以来,见大王做的最漫长的一个决定。
“她是本王的女人,谁敢动她一根毫毛,本王……格杀勿论。”
这声音说得再严肃,再清楚不过,妖相却还是不肯相信的抬起了头,看见冥狱棱角分明的侧颜,蝉翼般的睫毛也不曾颤抖一下。
“大王,万万不可啊!大王圣明,切莫重蹈覆辙!”妖相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意已决。”妖王回过头,直视着妖相,一字一句再次告诉他:“丞相勿须再言,且先退下吧。”
“好,好!”妖相气呼呼站起来,身子直颤,竟大逆不道地指着妖王喊道:“忠言逆耳,微臣就看着大王如何死在她手里。”
冥狱却并没有责怪他,反倒和颜道:“丞相,你先退下吧。”
“好,微臣这就走!”妖相以为冥狱赶自己,愤然转身离去,行到殿外,却忽然似开了闸门,一下子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