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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60)

“小心!”多亏就辛灵扶住了。她心底酸楚,当年渡海上来时,律师兄由能畅游无阻,潜下水去泥鳅般握住自己的脚踝,而今归去时,却连一个小浪头也能将他打倒。

“小心。”她愈发温柔关切,细细护着他,慢慢上了沙滩。

“师兄,你可还在痛?”辛灵见律令脸色苍白,汗涔涔一路都在哆嗦。律令挣扎着要开口,却忽然双瞳一缩,眼睛跟着一闭,爆出两只触手来。

似已钻心刺腑,却忍着不叫一声。

“律师兄!”辛灵惊叫道!

律令却冲她挤出一笑,他似乎还想说“没事”,可张开了口,却发不出音来。

她见着,一下子再也禁不住,流下泪来。

律师兄,受苦了。

“没事。”他终是艰难出声。辛灵不禁泪流得更多。

其实,她哪里知道,律令是真的没事。

他是故意打碎的纯阳镇魂——打碎了它,自己就再也没有什么忌惮的了。

更何况打碎的时候,他孤勇的赌了一把,偷偷去吸走魂中所有的精华——这一吸他也只有五分不到的把握。

要么他将魂内亿万年的精华全化作自己的内力,要么,他被镇魂反被至爆,成为一具八千触手的干尸。

他打上去的时候,心里也虚得禁不住颤了。

但苍天有眼,叫他冥狱天子成功了——虽然体内真气还是被魂搅得紊乱了几丝,例如这两只控制不住的触手。

但,这只是一时。

他有十足的把握,过些时辰,就能叫魂完完全全服服帖帖同自己融为一体。为其所用。

而后,他起码能增强二三十倍的功力,而那些飞出去的碎片,则成为没用的废物,就算归墟的仙人们拾回来,也只剩得些许精气残渣。

他已是这三界之内毋庸置疑的最强者。

无论是方羽青,还是陆焕,都不可能再探出他的妖身,也没有能力废掉他的修为。

更何况方羽青只是做做样子。

律令能清楚地感受到,方羽青看着下手重,其实却于指上发了轻力,暗中将自己的真气灌注进律令体内,为他护住了各处命门。

方羽青并没有废掉律令的修为,而是孤注一掷,在陆焕眼皮子底下欺骗了同门。

律令本该感谢方羽青,但他一想到,是自己身边这个女人,跪着去求来的。方羽青是因为这个女人,才煞费苦心的维护了自己。

想起辛灵那双从来也没有如此低声下气,哀楚自贱的眼眸,犹如救世主般望着方羽青。她说:“方师叔,求你法外开恩。”

律令心底,不仅没有感谢,反倒忽然升起一股酸味,又有些恨,有些怒。

“方师叔说好只废我的修为,为何连我的四肢,也要折断?”律令望着辛灵哽咽而愤懑,他眼里那两汪清泉,全是不解。明明是澄澈的水波,却犹如沸油一般,浇得辛灵心头起火,熊熊越燃越旺。

“师兄,不必说了。”律令说的每一个字,都犹如锐刺在她心上剜去一刀。已是百般挣扎——方师叔不是那样狠毒的人,但,她又完完全全相信律师兄。

好生地纠结。

正是意乱如麻之时,却感触到怀中的人在颤抖,律师兄已是瑟瑟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坚持不住。他抖,她也跟着难受,唯有将其抱住,来抚慰他。

感觉着怀里的律令,身子更加往自己怀里贴近了几寸,故意缩得紧紧,她也没有挑破,随他去了。

“律师兄,我们先找间店子住下吧。”她慈目低头,注视着律令。只见他虽不能张口,却使出最大的力气,点了点头。

一住三十日。

这三十日里,她细心照料,不曾再在律令面前泪眼过一次,却会温柔地替他下厨,捣衣,甚至洗脚。她会微笑着,和颜悦色地同他说话,化作一缕温暖明媚的阳光,滋润他寒冷的心。

那两只触手,也在她的“照料”下,渐渐又消失了——不过,没有她的照料,律令也不会“康复”得这么快。

有时候,“伤得不轻”的律令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总有一种这是我妻子,我们已经老夫老妻的错觉。

但她又不仅仅是妻子,这个女人,从来不会楚楚可怜求他保护,甚至不曾对他道一次害怕,撒一次娇。面对再大的风险再大地浪,她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缩在男人怀中。

无论风雨,她总是和自己携手同行,英姿飒爽。

不依附,不牵绊,果决而少悔。

这些叫他爱,却又叫他怕——这个女人太独立,总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他。

“一挂油。”最近她又叫回他一挂油,愈发让律令觉得亲切。他幸福而喜悦地投过去目光,笑意满满:“阿灵,什么事?”

“你如今伤也好得大半,我……也该回去了。”

“回哪里去?”他吃惊,他难道不是和他一起出走的?

“回归墟。”律令吃惊,辛灵眼中也是惊讶。

“哦。”律令不能掩饰的丧气一叹,原来她不是和自己一起走,她只是下来送他一程啊——她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成仙。

“好!”他从床上下来,辛灵忙去搀扶:“一挂油!”

“阿灵,我们去喝几坛酒,且作饯别!”声如雷鼓,极是决心坚定。

※ ※ ※

这酒家几十尺高楼临海,海风很大,吹得人自生豪迈。白浪滔天,一浪涌着一浪打来,看着不大,但若走近,必然是从头到脚透湿。海上偶尔有几只船,也是颠簸起伏,倒是那些船家,唱些号子。辛律二人一直闷着饮酒,心里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些船号子明明唱的是不相干的东西,却偏偏好像唱进了二人心里去。

又觉得称心却又觉得难受。

置酒临沧海,同心与我违。

“喝酒!”律令喊道,自又灌下去一坛。这人间的酒,以前喝着都无什么味道,今日却不知怎么这么大劲道,叫他人醉了,心里也醉了。

摇摇晃晃,尽要不胜酒力坍于桌上。

“一挂油。”辛灵过去扶住他,一把夺过酒坛道:“不能再喝了。”

律令跌在她怀里,抬头正好仰视着她的脸庞,醉眼朦胧中,他心里也迷迷糊糊。

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吻了上去,从下封住辛灵的双唇。

律师兄的吻滚烫,好生熟悉,就像……不,不像,只有一个妖怪曾经吻过她。

律师兄憨厚爽直,一点也不像那个妖怪。那个妖怪霸道却让人以抗拒,那个妖怪,夺去了她的心。

“律师兄!”她冷静地推开了他。

“阿灵,我喜欢你。”律令的唇一离开辛灵,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你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若为你牺牲,我也无悔。”她顿了顿,还是狠下心来:“但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立即改口纠正:“妖。”

“那你岂不是要为他堕入魔道?”律令的表情,看似痛心疾首,实则……

“断然不会,他若危害人间,我定当斩杀了他,绝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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