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藏(130)
夏漪涟翘起了二郎腿,脚尖儿一点一点的,说:“有眼力又如何?跟我一样没规没矩。还是表姐厉害,把人搓圆捏扁了,使唤起来,才舒坦、省心。”
李娥方才拿正眼去看他,幽幽道:“稀客呀,若是不去请,凤妹妹是从来不主动来找我的。”
夏漪涟不惧迎视她的视线,似笑非笑说:“表姐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客气起来了?搞得我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了。”
两人你来我往,夏漪涟丝毫不给李娥这皇后的面子,该回嘴,句句回嘴,叫李娥暂时没了话说。
夏漪涟也不想看她难堪。好似没看见她脸色不愉,自顾自起了身,背着手在殿内参观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逐渐,那双眼睛开始不住往李娥的寝帐内猛瞧——因他突然想到李娥会不会把臣寻藏在床上嘛。
毕竟他曾经藏在臣寻__床上过。
不觉间竟走到了凤帐前,屁股一歪,就想要在床沿上坐下来。
李娥失笑,开口道:“不是你要和表姐说体己话么?坐那么远干什么?”
夏漪涟脚下顿住,侧过头去看她。
李娥朝自己对面努了努嘴。
夏漪涟顺着她的视线瞧去。
李娥躺的那张罗汉床上横放了一张小几,正好将一张床一分为二,而小几的对面恰巧空着,虚位以待。
夏漪涟赧然,只得走回来。他向来又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走过去往榻沿上一坐,然后蹬掉两只鞋子,跟着提脚上床,在罗汉床上盘腿而坐,便与皇后隔几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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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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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人都遣走了, 只见李娥抿嘴一笑,然后伸出纤纤玉手提起小几上那把黄底粉彩的缠枝花纹茶壶,又自红漆托盘里拣了一只倒扣的白玉杯, 亲自为夏漪涟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搁在他面前。
随后, 李娥的上半身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小几边沿向夏漪涟倾身过去, 又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趴在几上,像个十八岁的娇俏可爱的少女那般, 眨巴着眼睛忽闪双睫望着他,笑意盈盈地呢喃:“漪涟想与表姐说什么体己话呢?你快说呀。”
夏漪涟从未见过她此时这种模样, 跟个怀春少女似的, 眉头便不自觉地轻蹙, 身子也本能地往后仰去,离李娥远了些。
但随即便意识到这个动作疏离,且行为太过明显了些, 就想找补。
于是, 他便着意耸了耸肩佯做活动筋骨状, 仍觉不满意。目光不敢与对面人相接, 视线就在殿内乱晃,恰好扫到身前那杯热茶, 正腾着轻烟薄雾, 伸手便去将茶汤端起来一饮而尽。搁下空茶杯后已定了神,方才敢直视李娥, 说道:“表姐, 夜已深了, 我无意打搅你入寝。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便直说了吧。你想做什么, 只管吩咐我去做, 不准打房季白任何主意。”
李娥脸上神色一滞,转而拍几,娇笑连连,“你急了?哈哈哈哈,你急了!”
好似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她的笑声久久不止,笑得发癫。抖着手指指着夏漪涟,边笑边说:“当初是谁跟我说他与房季白之间只是姓房的缠着他罢了,他已经再没感情,结果全是骗我的。你们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情势陡转。
只见李娥笑意骤敛,然后突然一挥手,宽大的袍袖带动下,便将小几上的果盘和点心、茶盅等所有物件,统统都扫到了地上,发出大片瓷器碎裂的脆响。
动静太大,伺候在殿外的红线和皇后那几个贴身侍女都吓得身体一颤,然后不约而同地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相互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
红线最先镇定下来,凝神听了片刻,殿内寂然无声。她有些不放心,再看那几名侍女,全然没有要出声发问的意思,只得自己壮胆朝里面高声询问道:“娘娘,是否有事情要吩咐奴婢去做?”
夏漪涟泰然自若地眼望着对面的李娥,回了句“无事”。
红线放下心来。
里间。
两下无声对峙良久,待到外头的侍女再未发声,李娥胸口起伏,声色俱厉的、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质问夏漪涟道:“吩咐你?我之前没吩咐你吗?我叫你让房季白帮我,你可有按照我的话去做?你以为我这个皇后当得风光?若是体面光彩,本宫也就不用低声下气地想法子去同一个外臣私见了。朝廷内外哪个不知道我正在为阿璩的太子之位伤脑筋?若我动作太大,惹恼了皇帝,我这个皇后说不定转眼就给废了。想想当初我是怎么护你的?现在你只想袖手旁观、坐享其成,你这个不知好歹、不懂知恩图报的狗东西!”
夏漪涟沉默地静听李娥发泄完毕罢,臊眉耷眼回:“是,是我不对。”
“真的么?你意识到自己不对了?”李娥逼问了一句。
“嗯。”他脸现愧疚,实则言辞半真半假,“其实,自进了深宫,这无边的寂寞,我也有些熬不住了,这才意识到他对我的好,可悔之晚矣。今生跟她已无缘,别无他求,便想做点什么回报她的好。可深居后宫,又能为她做什么呢?便只能想着她好好的,一生顺遂、平安无事,不想要她搅进这堂浑水里罢了。”
李娥听罢,良久方幽幽地道:“你寂寞了啊?”她调转冰冷的视线,不再看着夏漪涟。
夏漪涟等了一阵,李娥一直没下文。偷眼瞥去,见她眼望着头顶上色彩妍丽的雕梁画栋竟看似离魂出窍。
那话接也不好接,就干脆不接。
他枯坐了片刻,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该说的已经说了,再待下去并没好处,所谓言多必失,他便想起身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