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九月份工作室要招收新的一批绣娘学徒，但迟迟不见经理发来名单和介绍。这几个月，工作室的事务都由沈峯打理，几乎也没她什么事了，现在他人在国外，她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
于是她给经理去电话，那边听完她的询问，惊讶道：“您不知道吗，招学徒的事情搁置了，沈总说暂时延后，等他从法国回来再商议。”
“为什么？”
“沈总和法国的郭总此前一直在讨论绣娘工作效率的问题，郭总的意思是引进机器，这部分他可以来负责并且不收取中介费用。”
“沈总呢，他怎么说？”
“沈总没有明确的意见，他这次就是和郭总联系好了，要过去谈一谈。”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向我汇报！”
“我以为，沈总能全权代表您。”
“他出国了，最近有什么事都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了，那学徒的事........”
沈峯是清楚她对于机器刺绣有意见的，他现在要和郭愈谈这方面的合作，着实令她惊讶又疑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尹桑沉默，想了想说：“暂时按照沈总的意见。”
开学那天尹桑按时去学校，学院教学科排着长队，都在等注册，大多都是本科生，多数生面孔中间，有一位不算熟的熟面孔——那位乖孩子样子的年级第一，除了研一课多时见过他几次，也就是在林教授办公室里见过一次，尹桑连他名字都忘了，依稀记得姓汪。
对方看着她，尹桑犹豫一会儿，还是远远点了个头表示打招呼她肚子已经显怀，引人注目，不少学妹窃窃私语，具体内容听不见，表情看起来还算善意。尹桑在队伍最后站定，却听到年级第一叫她，“尹桑，你来我这里吧。”
他在队伍前半部分，已经快到了，尹桑挑眉表示疑问，他说：“我再排就好了。”
没等她回绝他已经从队伍里出来，跟身后的人说：“不介意吧？”
学妹摆摆手：“不介意的，学长也在这吧别重新排了，都理解的。”
如此，在注目之下，尹桑借着孕妇的身份，插了一回队。
到了他身边，她不着痕迹地看他的学生证，原来是这个名字，尹桑道谢：“谢谢啊汪束权！”
“不客气。”还抿了抿嘴低头，看样子是注意到了她偷偷看名字的行径。
注册时教学科的老师刷完她的学生证，看了她一眼，“院长说等你来注册的时候去他办公室一趟。”
“院长？”似乎她没有什么事是需要惊动院长的，虽然上学期在学校呆的时间确实少了些，但是她期末成绩名列前茅，应该不会是为了成绩，那么是不是跟她的肚子有关，院长消息这么灵通？
“对，赶紧去吧，”说完也没解释，“下一个。”
院长办公室就在隔壁，她敲门。
“进来。”
她适婚年龄，有结婚证在手，即便在校又如何？想着她有了底气推门进去，“院长好。”
对方见她，视线果然立即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上，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你是尹桑吧？”
“是我。”
“坐，”院长在桌面上的资料里翻了翻，抽出一本，走过来在另一边沙发坐下，“这是你独立撰写的论文吗？”
尹桑接过，是她修改过后的版本，盛岳说要准备一份寄给研究院的黄院士，为表重视，她特意做了硬封，打了胶印才寄出去，眼前正是那一本。但寄出去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音信，她以为已经石沉大海。
“是的，”尹桑翻了翻，“在这中间师兄盛岳给了我不少启发和建议。”
“啊，这个正常，”院长笑道，“后生可畏啊，黄老师看到是咱们学院的学生，就给我看了，我们都认为写得非常不错，他特意让我表扬你，他本人就是《世界民族》的编辑之一，你这篇提交上去已经通过了，只要你同意，就登在下个月月刊。”
尹桑讶然，“《世界民族》，院长，我的水平资历有限........”
“诶，话不能这么说，虽然研究生的文章上A类的不多，但也是有的，不是说名额非得给副教授和教授，我们高校也是讲究学术开放的，这也是公平得体现，你说对不对？”院长道，“更何况你这观点角度，确实新，论据也真实，好像骨子里就明白这一特性。”
尹桑点点头，这才释然笑起来，“因为我就是苗族人，在苗寨里长大。”
“哟，”院长惊讶，“还真看不出来。”
“后来就到北京来生活了。”
“对了，你在致谢这里，应当添上你的导师。”
尹桑当即拒绝，“这篇论文，我的导师没有给过意见，我们也没有联系。”
“一个虚名而已，这是一般规定，在杂志上也不会刊登致谢的内容，只是底稿添加罢了，”院长解释，见她态度不大对，又问，“你的导师是哪位？”
“之前是高德明教授，后来把我安排给林正业教授了。”
“哈哈原来如此，林教授手底下人已经很多了，这样你岂不就是被放养了？”院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好，黄院士他下乡考察了，你这篇现在是我负责，那我就给你应下来了，你把地址填一下，到时候给你寄样刊和稿费。”
“还有稿费？”学术论文不用交审稿费版面费就不错了。
“学院奖励的。”
尹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作为一个研究生，她看起来实在没有一个研究生应该有的样子。没有课，没有导师，她就像是被放养的羊，研究着自己喜欢的课题，写着自己喜欢的论文。她这个“不学无术”的人，文章居然有登上一级学术期刊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