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火葬场纪实(110)
这样的距离他奢想很久了。
在她离开之后的每一刻。
“白知夏,我不会放手。”
白知夏努力克制的情绪一瞬间轰然倒塌,前世桩桩件件瞬息涌入脑海,那股她以为重生归来后已然淡漠的怨恨如潮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急火攻心。
她一辈子的悲哀都是因为陆晏。白家的惨绝人寰也是因为陆晏。
而哪怕死过一回,灭亡过一回,他还不肯放过!
她倏的攥紧剪刀,在自己还没有回神的时候,已冲过去。
尖锐的利刃刺入皮肉的钝响,可陆晏却在这一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颤抖着,贪婪的垂着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嗅着她头发上浅淡的香。连怀抱都小心翼翼,但在她回神之前,将她推开了。
腰腹之间新添的伤正汩汩冒血,剪刀还在她手上,夏日薄衫丝毫不能掩盖,但他用手盖住了,仿佛她什么都没做过。
缓过神的白知夏惊呆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上的剪刀。因为尽数没入,致使她的手上也沾染了不少他的血。
“我……”
她还牢记着。
不能得罪晋王府。
陆晏看到她的惶恐,更紧的捂住伤口:
“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要害怕。”
他的身子委实千疮百孔了,每一滴流出的血都可能是他可以流的最后一滴血。疼痛尚可,但失血带来的晕眩却让他觉察危机。
他宁愿死在她手里。却绝不能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白知夏……白迎的事,我可以处理好,绝不会让白家遭受牵连。”
他匆匆说罢,立刻转身离开。
然而他站了片刻的地方,哪怕他死死捂着,地上也落了几滴血。
白知夏浑身僵硬颤抖,怔怔的看他离开的门口,等视线慢慢移转,看到那一小片血滴时,剪刀陡然落地。当的一声响,吓的她狠狠一个激灵。
她做了什么?
她死死咬着袖子忍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哭声,咽下眼泪,缓了好半晌才抖抖索索的去擦地上的血,可暗沉沉的哪里又瞧得清?
那样费力的擦洗,可总瞧着一团晦暗,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白知夏看着满是血污的手,忽然就垂头,再也忍不住,死死咬着嘴唇痛哭起来。
她害怕,她矛盾至极。
她痛快的觉着自己终于做了最想做的事,可是……她怕陆晏会死。
如果晋王府查到怀恩公府怎么办?
她近乎仓皇的捡起剪刀,丢进铜盆里。水浸染之下,血色很快弥漫开来,那把剪刀仿佛从没作恶,干干净净。
白知夏痴痴的看着铜盆里的剪刀,来回深深的吸气,好半晌,总算平复下来。
如果陆晏死了,如果晋王府查到她头上。
那么她给陆晏偿命,绝不连累怀恩公府。
*
陆晏回到塑玉居的时候,鹿鸣正打瞌睡,听见屋门响,抬头见主子进来,揉着眼睛笑道:
“爷,奴才给您备水。”
但从陆晏身边经过,他忽嗅到一股子血腥味儿。
伺候在陆晏身边,不论在西疆还是如今,他时常受伤,鹿鸣对血腥味儿别提的敏锐。他倏就顿住脚步,惊疑不定的扶住陆晏:
“爷?”
“别声张,取药和棉布来。”
鹿鸣顿时变了脸色,匆匆去外稍间取了药和棉布。等他回来,陆晏已经解了单薄的夏衫,正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清洗伤口。
半盆子水如今已是浓重的血色,陆晏一直捂着伤口的那支手上,还沾惹着干涸的血渍。鹿鸣腿打颤,就想顾宁说的话,他说你主子再流一滴血,神仙难救!
他咧着嘴想哭又不敢,抽抽噎噎掉泪,手忙脚乱上药包扎。
“爷……”
鹿鸣哭道:
“奴才,奴才先给您止血,还是叫顾先生来看看吧。”
“不用了。没多严重。”
鹿鸣瞥铜盆,这么多血还不严重?
但陆晏心里有数。
闺中的剪刀能有多大?比起兵刃来,又细又短。
白知夏是真生了杀意,惯来娇弱的她,竟能将整把剪刀的刃都刺进去。
疼的不是伤,而是心。
白知夏想杀他,这才是让他最难过的。
可白知夏为什么不想杀他呢?
倘或换做是他,遭遇前世种种,便重生后能够勉强压制自己,但在对方缠过来后,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耐,必要杀之而后快。
毕竟在白知夏心里,怀恩公府的悲剧有一半是因为他。而她至死没能再见家人一面,没能为家人收尸敛葬,被禁锢的苦,被辜负的痛,同样因为他的薄情寡性。
陆晏捂着才包扎好的伤口,疼的闭上眼睛,疼的他忍耐不住,竟从眼角流下泪来。
鹿鸣大惊失色。
从他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了,别说掉泪,就是伤怀都不曾见过!他慌乱无比,却又惶然无措。
那伤口扎在肚腹间,却仿佛扎在了他心口上,让他凌迟一样的疼着。
原来这么疼,疼到让人窒息慌乱,疼到让人无法忍耐。
白知夏,所以那个时候,你也这么疼,是么……
他手下不觉用力,新包扎的棉布迅速染透,他无知无觉,只心痛如绞,让他泪流满面。
当初十二岁的少年郎,自兄长故去后,哪怕受再重的伤,再大的委屈,无人管顾,彷徨无措,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鹿鸣怔怔看着陆晏,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一刻他觉着,世子爷真是活不成了。
但陆晏只放纵了自己一刻多钟。
他很快又让自己回到从前冷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