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壑难填(44)+番外
夏季日光热烈地打在我身上,很快白皙的脸上便晕染上了一层红,我热得难受,正站在医院对面的街道,准备随意找一家餐馆打发午饭。
我右手高举、遮挡着额头和双眼,避开烧灼感,远远望见了梁仕沅的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的停车场。
早上刚刚分开,现如今没有任何声响又来。
望着他匆忙跑进住院部的背影,我心生疑虑,该不会是方晚那家伙,东施效颦,学着我晕倒了吧。
好奇心驱使下,我一时间忘了饥饿,鬼使神差地尾随他,从医院对面绕道回来。
待我进到住院楼时,梁仕沅已经在收费处办好住院手续,消失在电梯口。
午休时,鲜少病人家属会来办住院,除非有急诊。
我热了一身汗,犹豫片刻,还是走到负责办理出入院的窗口打探消息:“你好,我是本院的医生,想问下刚刚那位先生去了几号病区?我想去探望下病人”
“姓梁的吗?”,护士问。
“对,没错,就刚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年轻男子”,我试图描述得更仔细些。
“哦,那个帅哥呀,他来给一个叫梁舒的办住院,就住26区乳腺科9床”。
护士记性好,没有调档便迅速回了我。
我同护士道完谢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脚步一顿,不再跟上去。
此时饥饿感全无,眼看手机屏幕上提醒的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我便直接返回了科室,继续下午的工作。
后半日办公流畅,只是期间胃隐隐作痛,恰好原先办公室内备着的胃药已经吃完了,我趁着上班空档,跑到药房临时开了一盒。
结果没想到与下来拿药的梁仕沅撞了个满怀。
“你身体不舒服?”,梁仕沅看到我手头拿着一盒胃康灵胶囊,脸色有些不自在。
“没有,帮同事拿的”,我强忍不适,假装淡定地反问他:“那你呢,怎么会在这?今天不是有课吗?”
“我朋友住院了,来看看”,梁仕沅轻抬了下鼻梁上方的无边框眼镜,微微别开与我对视的眼神,催促我:“那你赶紧拿药回去吧,怕是你同事还在等”。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他轻抬眼镜时,我都还记得那是他在紧张。
但我并没有戳穿他。
“好,那我先走了”,我手紧紧拽着药盒,目光苍茫,朝反方向迈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对他说:“你的鞋子脏了”
我原本想要表述的是,我想去看看她。
但话到嘴边,就变了样。
人流逐渐增多的院内大堂,梁仕沅与我距离不到2米,我们静驻着,透过虚薄流动的空气,对视了两秒,仿佛在试探彼此眼里的真诚。
片刻后,梁仕沅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小白鞋,还是当年那双,四周依旧洁净无比,只是鞋带上有着一小块新鲜烧灼的黑迹。
那是刚刚他站在病房门口抽的烟,思绪飘离,一不小心被掉落的烟头烫开了一个小口,落在了全白的鞋子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抬头嘴角轻咧了下,听不出语气,回了我句:“不碍事”。
我没再说话,快速迈着步伐离开了现场。
回到诊室后,我摊开手心,药盒已经在我手里捏得变了形。
我喝了点水,吃完药,疼痛缓了几分,已经有病人在候诊,我只能强迫自己平静并迅速投入工作状态。
待忙完这一切,再抬头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诊室外,大榕树上纹理不清的绿叶,难得透过窗户飘进来。
我起身舒展筋骨,走到窗台拾捡起零散的几片叶子,深呼了口气,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头顶不远处、先前院内作文比赛的奖状上。
此时我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想起高中的那场作文竞赛,还是在想前段时间在他公寓里搜出来的那几封未寄出的信。
梁仕沅至今不知道,那个他消失在家的午后,我从那排常青的仙人掌正前方的书柜里,找到了8件黄棕色皮纸信封,除了日期和邮票,信的外观和内容都出奇地保持一致。
信封上写着我老家的收件地址,而信的内容,我翻来覆去,只有寥寥几句:
“祝亲爱的阿越,22岁新年快乐”
“祝亲爱的阿越,23岁新年快乐”
“祝亲爱的阿越,24岁新年快乐”
……
我不知道那天梁仕沅经历了什么,但对我来说,那个午后过得很漫长。
我看哭了信,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我比他更感谢屋内的黯淡无光,没有灯线,可以照亮我们内心黑暗的地方,以及眼里复杂的百转千回。
想到这,最终我还是说服了我自己,去了乳腺科病房。
还未夜深,月色未显。我站在梁舒单人间的病房门口驻足,握住门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就在我准备扭头就走时,里头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视察窗口窥视。
岁月对梁舒并没有太残忍,她温婉含情的脸上依旧动人不败,只是两鬓的头发有了轻微几根白。
她躺在洁白的床上,正在同身旁的方晚说笑,两人宛若母女般亲昵,就算我是徐良的女儿,也从未有过这般待遇。
梁仕沅也在,他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只是安静地坐着,平日里拿手术刀的手,此时正在削着苹果。
“阿姨,我们美国读博时,教授可喜欢仕沅了,当时强烈挽留他留下,但是他很孝顺,执意回来”
“哦,是嘛?”,梁舒脸上的笑意和自豪难掩。
“可是你知道他跟博导说什么吗?”,方晚是懂得讨大人欢心的,“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说,我知道我能去很多地方,但我只想回家,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