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非花(148)
一片欣喜雀跃中,痛苦只是织罗一个人的,她呻吟了一声:“让我看看他……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远志歪头,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一边为她缝合,一边柔声安慰道:“你现在还很虚弱,不要说话,会让你看的,第一眼见到阿娘,你要让他看到你最好的样子。”
“他,好吗?手脚全不全,好不好看?”
“不好看,像团皱了的纸。”
织罗扯了扯嘴角:“你骗我。他肯定像我,怎么会不好看……”
远志剪断最后的余线,血还在流,她立刻施针,才勉强止住,这一夜奔忙,她到此时才敢松一口气,吩咐四下侍女:“换一张毯子,不要透风,再打一盆干净的水来。”
她擦净双手,坐到织罗身边:“你没事了。顾织罗,你很棒。”
织罗泪如雨下:“我知道我信你没有错,所有人里我只信你……”
远志动容,鼻子一酸:“傻子……”
这无眠长夜,门外贺喜欢庆之声阵阵传来,所有人都围着永昌侯府的小公子,但只有她们真心地关注着对方。
这顿时的安静让远志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唯有织罗微弱的气息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的。从深夜到清晨,她守在织罗身边,看着血不再流,看着太阳慢慢升起,却还是感觉到浑浑噩噩,直到坐上侯府的马车,慢慢往回走的时候,才回过神,那险些失去织罗的恐惧,以及想到刘茵死时的痛心才真切地、从四面八方袭来,攻击着她几乎摇摇晃晃的身体。
她下车时一个踉跄,才发觉原来自己的腿是软的,不知道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喘息,还是因为方才的深深的后怕。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推开陈宅的门,抬脚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又是一双手接住了她,她抬头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只听到陈洵说:“抱歉,我回来晚了……”
远志张了张嘴,眼泪却比话先涌了出来,她终于如决堤一样伏在陈洵身上,痛哭起来,说的却是:“你去哪里了!你还知道回来!!”
陈洵却只是抚着她,喃喃:“对不起……”
“我快吓死了!”
陈洵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织罗差点没命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不见!”
“嗯,我不再走了……”他扶着她:“辛苦你了,你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哭了良久,才直起身,一双泪眼哭得红肿起来,却诚挚地看着陈洵:“真的是你吗?”
“是我,如假包换。”
可是远志却握着拳头,愤恨地向陈洵胸口砸了下去:“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让我一个人带着茯苓,死在哪儿算哪儿!我们算什么,你想扔就扔!”
陈洵歉疚不已,紧紧搂着远志,温柔地将她吻住,令远志倏然停止了挣扎,他唇间呢喃着承诺:“我再也不离开你,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远志啜泣着,终于环抱住他,像在惊天动地之后,终于看到了海中浮木。
尾声
天一堂的招牌重新挂了上来,过路的人抬头望去,只是纳闷:“这一会儿药局一会儿医馆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而这时候人群中的穆良和李济也只是相视一笑。
什么名堂,他们其实也搞不清楚,但是市井不正如此么?朝堂之事如同对弈,黑白棋子你围我,我吃你,交战正酣,而市井便是棋子下垫着的棋盘,哪怕棋子都不见,棋盘还是规规整整四四方方的一块。
“天一堂就交给你了。”李济感叹道:“你可要好好待它。”
穆良微微倾身:“自然,我自当守着它,直到你从京城回来。”
李济长舒一口气:“此番进京是去编录医书,只是我如今老眼昏花,倒是想问你要一个人。”
“远志?”
李济点点头,笑道:“医书不仅博采流派,还要涵盖各科,女科不可或缺,自然是她最合适。”
“只不过,她资历尚浅,京城那些人,认吗?”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想引荐她进宫。”
“到宫里当差?”穆良惊道,转念一想:“倒确是个好前程。”
“只不过,人在宫里,便不如外面自在,且也就不能单是看病了,你也明白,宫里那些人……”
两人讳莫如深。
这消息传到远志耳里,她当然欢欣,陈洵也替她高兴,他们抽了一日终于去了慈安寺,在山后一处荒地里,陈洵的父母,便躺在这荒地之下,只有两块简陋的墓碑。
远志朝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手中的锡箔一点点烧尽,只留下一层黄白色的灰。
“跟我上京,会对你有什么不便吗?”远志仰头望着陈洵,担忧道。
“那你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当然是想让你一起去啊!”
陈洵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如今就是陈洵,不再是别人,自然可以随你到天涯海角。”
远志心中一动,旋即甩开他的手:“谁要跟你去天涯海角吃苦。”
“你跟着我自然是吃苦,所以我要跟着你啊,到时候该不会嫌弃我吧。”
“当然,你若伺候不好,我自然要嫌弃你。”
说罢狡黠地瞥了陈洵一眼,两人会意,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他们携手往回走,路过了那家一直说起的素斋馆,进去点了满满一桌,却发现并不如想象中好吃,但也算如愿了。
到了晚上,远志梳着头,才与陈洵说,想要回老家看看戚思宽和闵婉的念头,茯苓也长高了一些,多识了几个字,此去也想让他们见见他。来了金陵已久,却只见过字,通过信,实在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