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菡萏(3)

荷包蛋大概是放在模具里煎的，呈现一个完美的圆形，蛋白边缘被油煎得金黄酥脆。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池糖每次来这家餐馆吃面，都要加蛋。

挂在门口的铃铛摇晃着，发出丁零当啷清脆的响声，提醒老板来了新客人。

祝如意咬了一口蛋，抬眼看去，是一个他最最熟悉的身影。

——池糖。

年轻的院长大人每周三中午都会来这吃面。这件事在祝如意的调查范围之内，他甚至在这里杀过池糖一回。

眉眼弯弯，笑着，祝如意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你好。”

他看到那人对他做着口型，随后落座，在与他同一张桌子，对面的座位上。

“还是牛肉拉面加辣加蛋？”

“对，谢谢老板。”

祝如意坐在原位，放下筷子，见池糖熟练地点完菜，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

“我们……”

“今晚，”池糖笑道，“我家里没人，你可以过来。”

祝如意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们都……那么多次了。”池糖说得暧昧，脸颊微红，像是个刚刚陷入热恋的大学生。

……

把人拖进小巷子直接解决了，祝如意一个不当心，给自己溅了一身的血。

还好衣服都是黑的，看不出来颜色。

他拐出大道，放空大脑走了一段路，回过神来时，已经置身于一处熟悉的地点。

很少有人知道，堂堂东联院长，竟然会每周都去吃最普通的牛肉拉面，还住在这么老旧的居民楼里。

楼梯是户外的铁楼梯，有些地方生了锈，一踩上去，嘎吱作响。

祝如意大半个身体都是重金属做的，动静更是比常人更大，走上去第一步，就发出了无比沉重的“咚”的一声。

爬个楼梯跟送亲队伍敲锣打鼓似的。祝如意毫不怀疑，他要是老老实实这么走到四楼，底下三层的居民都得被他吵醒。

他索性发动脚底的喷射式飞行助推器，一跃而上，直接落在池糖家的阳台上。

熟门熟路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祝如意一步尚未踏进，床上沉睡的人影忽然动了动。

现在是凌晨四点。

祝如意下意识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人的背影。

悉悉索索，是被子跟床单的摩擦声。

池糖翻了个身，原本朝着门外的脸，转而面向阳台。

祝如意依旧站在原地。

他应该有很多种办法处理现在的局面，甚至于直接拔刀去砍了池糖的头——就像上次做的那样，也未尝不可。

池糖从来没有反抗过任何一次。

这当然是因为每一次刺杀时，祝如意都会将任务目标周围的一切停滞，以保证任务的完成率。但……

但既然如此，池糖怎么会认识他？

又怎么会——这样睁着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银色月辉掺进几丝城市的霓虹灯光，在一双漂亮的温柔的、年轻而沧桑的眼里，映出祝如意的身影。

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之后，那刻骨铭心的一幕幕，只残留在他眼中。

流转，汇聚，描摹，凝成他的影子。

“把外套脱了再进来。”

祝如意身形剧震。

“一身血，”语气平静淡然，甚至带着半分嫌弃，“别把我地板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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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仅本章为祝如意视角

第一章 6081号实验体

细雨绵绵，山区的小道崎岖而泥泞，面包车浸了半身灰泥，停留在一处开阔地。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下车，半晌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比出些下流的手势，两人旋即默契地大笑出声，打开面包车后座车门，挤了进去。

没一会儿，车内传出女孩痛苦而恐惧的尖叫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从车里扔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过肩的长发被雨水打湿，沾满泥浆。

面包车扬长而去，小小的身影踉跄着站起，沿着道路相反的方向，一点点地走。

那是池糖的七岁。

人贩子把他当做女孩拐走，发现他是个男孩后，又将他扔下车子，任他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自生自灭。

……

池糖抱膝蹲在大路边上。

雨已经停了，他身上的泥半干不湿，结成一层厚厚的铠甲。保护着他，却也让他连抬手都很困难。

一整天，这里都无人经过。

夕阳将云染成迷人的粉色，火烧云烧进了他的身体里，让他呼吸炽热，目光套上一层金黄的光晕，世界美得像是仙境。

暮光褪尽，一辆车携着夜色，停在他的面前。

金发碧眼的怪人蹲下来，戴着一副手套，向他伸出手来。

“想吃糖吗？”

怪人的金发很快被夜幕染黑。

他后来知道，那个人是D国科研院院长艾洛因，全世界威望最高、成就最大的科学家，没有之一。

“想。”

他那时候说。

……

池糖被带进一个很大的，纯白色的屋子。

他的周围还有很多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叫6081号。

这里的大人会穿着密不透风的白色衣服来见他们，让他们做一些奇怪的题目，让他们去不同的器材上重复做奇怪的动作，还会让他们喝奇怪的药剂。

当然，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但他至少能吃饱穿暖。

更重要的是，这是艾洛因的地方。

他相信艾洛因迟早会过来的，所以他会好好照做，等着。

等艾洛因给他带那颗糖过来。

他这么等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