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卿宸(2)
晶壁上升,棺内男子温柔的揽过女子,固定在胸前,一如多年前她睡在他怀中那般,亲密无间,严丝无缝。
满足的躺在女子身边,一切关于枕边人的回忆一如既往的充斥着脑海,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宫中枯燥且波澜的十年生活陪伴;
上书房偶尔的顽皮嬉闹;
御花园人比花娇的窈窕身影;
女子夜半细说心事的隐晦心情;
意欲逃离刻意放纵的心思;
孤苦清冷的两年封闭;
……
最后的最后,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脑海中一切的记忆都回归到了儿时。七岁的赤城帝于沈国公府花园见着的四岁可人儿。
国公府嫡长女沈氏念卿正辣手摧花,耳际花骨朵儿甚是娇艳。然待那仍满是稚气的脸对着他露出单纯无暇的笑时,彼时正是太子身份的苏倾宸霎时只觉满地芳华,不及她一笑。
那笑,似泠泠高山雪水,干净,纯洁,不染一尘。
那一笑,连沈家花园里的胜雪白梅都失了颜色。
如此稚龄,已可窥见长成后是何等的倾城绝色!
那时,他清晰地听见了胸腔里心缝碎裂的声音,清楚的感觉到内心有个声音在渴望,在呼啸。
他要她!
坚定而有力,带着势如破竹的必得,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与执着。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一切归于平静,室内依旧寒意逼人,林中依然山风呼啸。白玉衣冠冢静静的立着,你知或不知,它就在哪儿。
千年后。
一盗墓团伙偶然闯入此处,惊喜发现被杂草掩盖的充满年代痕迹的衣冠冢。一番折腾后,终于入内。然冢内仅有三具白骨。
棺内两副,密切贴合,不分你我。石门入口处一副,白骨交错,看不出原来形态。
众盗墓人大失所望,正觉晦气,吵吵嚷嚷的你推我赶行至衣冠冢外,却听背后轰然一声,转身望去,只见白玉衣冠冢已猛然倒塌,现下好大一个坑。
正当众人庆幸之时,却觉山体摇晃,站立不住,悚然一惊,立时如惊慌之鸟拼命逃窜,然未有所动作,就已葬身于山体崩塌中。
有来此境地游玩之人见此奇景,回去绘声绘色言道:只见那矗立的伟岸山峰,在降下一道惊雷闷响后轰然倒塌,速度之快,眨眼之间只余平地。那人震惊之余,只满满庆幸,幸好当初经过那处时莫名觉得阴冷邪乎,遂赶快离开,现今只觉上天眷顾。
回归
苏倾宸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半夜。
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砰砰砰,那是他因激动,兴奋而剧烈跳动的心发出的声音。
蓬勃。有力。
这是颗年轻甚至于幼小的心。
伸手,感受胸腔内的跳动。他已经许久未感受到来自胸腔的活力了。
所以,这是成功了吗?
苏倾宸转头,默默盯着窗外一轮弦月。面色平静内心汹涌地消化着脑中多余的记忆。
苏倾宸,苏瑾晨,苏慎,宋婧,以及,苏念卿…
他的阿卿……
苏倾宸用力地闭了闭眼,随后又猛的睁开,仍旧是一片漆黑,静谧如斯。
所以,这是真的成功了吗?
所以,阿卿,不要怕,我来找你了…
整晚,苏倾宸僵硬着身子静静地躺在那不属于他所生活的朝代里该有的柔软的床上,丝毫未合眼。
翌日。
初阳柔和,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隙中透过。苏倾宸稚嫩脸庞上现出一抹光亮,暖暖的,柔柔的,久未闭眼的眼眶微眨,些许酸涩。
“小宸,起来吃早餐了。”
房门敲响,温柔的声音传来。
苏倾宸眼珠动了动,嘴巴微张,却发现嗓子干涩发不出声来,是多年不说话的缘故,只好作罢。
挣扎片刻,从床上爬起,循着记忆穿衣,刷牙,下楼。
“小宸,快过来吃早餐。”
正从厨房端着汤碗出来的宋婧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忙抬眼看去,却忽觉今日的儿子有些不同,只没放在心上。
她早就习惯了儿子的异常。
“父亲,母亲,早。”
声音仍略微干涩艰难,然这简单的发音却是之前的十岁稚儿一直想做的,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刷牙时,苏倾宸一直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练习。
“啪。”
“铛。”
站在楼梯口的苏倾宸看着宋婧手中的汤碗摔在地上烫了脚而不自知,苏慎掉了汤匙却依然保持着喝粥的姿势,忽然内心就涌出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
他清楚地明白着他在心疼这对父母,或许更多的是原身残留下来的意识。
苏倾宸自生下来便有意识,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记住所见过的人,拥有着惊人的天赋。
可,苏倾宸是个哑巴。且患有严重自闭症。
所谓慧极必伤,大抵如此。
苏家夫妇为了苏倾宸的病,连续奔波了几载。而就在七年前,两人带着苏倾宸路过五台山,突如其来想上山拜拜,却碰到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和尚嘴里嚷嚷着苏倾宸的生平,并言明他是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时机到了自会回归。
夫妇俩虽不迷信且看着和尚邋遢癫狂的模样有些许疑惑,却下意识的宁愿去相信他的话,或许他们只是希望有一个如同自己一样坚信自家儿子会好的一个肯定。
自此便再没带苏倾宸去医院治疗。
也是在那一年,冲着那和尚神神道道的一句苏倾宸应该还有个妹妹,然后,苏家多了个苏瑾晨。
半晌,就在苏倾宸以为夫妻俩受到的冲击太大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宋婧一个疾步过来就抱住了苏倾宸。
“小宸,小宸,太好了,你真的回来了。”
苏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也清晰的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喜悦。不是没有疑惑与惊讶,然更多的是宁愿相信方才开口说话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脖颈上传来的温热让苏倾宸有些不适,伟大的赤城帝自出生以来就没有母后,虽有父皇疼爱,却始终不如女子的细腻,加之后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是包藏祸心的主,是以从苏母身上感受到的浓浓的母爱蓦地让赤城帝僵住了。
苏倾宸转了转眼珠,望着有着与圣武帝一模一样的容颜的男子,方找回了些熟悉感以及安定。
抛弃疑惑,摈弃怀疑,十年如一日的坚信儿子会痊愈的苏慎与宋婧,在看到儿子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自然而然的相信并喜极而泣。
所以,这就是父亲与母亲吗?
“是的,母亲,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自是意味着完整。
苏倾宸切身感受着原先二魂六魄中留下的悲鸣,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缓缓抱上了母亲的腰。
伟大的赤城帝从来不会推卸属于自己的责任,他种的因便让他来承受果。
这一刻,他就是苏倾宸。
21世纪的苏倾宸。
2005年8月24日,距离伟大的赤城帝醒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内心时刻受着煎熬的赤城帝来说,这三天犹如身处地狱。
不是不能相见,而是想念却不能见。
自从他恢复了,苏慎和宋婧强烈要求他在家好好休息不准出去,毕竟让一个十年来未独自出过家门虽自闭症有所好转的小孩出去,夫妻俩是坚决不放心的。
苏倾宸都快要被内心的煎熬给逼疯了!
再加上参加夏令营的苏瑾晨两天前回来了。发现从来不会说话的哥哥开口后新奇不已,便每天都缠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势必要让他开口说话。
要不是看在她是长安的份上,苏倾宸早就让她从哪来的到哪去了!
“阿卿……”
盛夏烈日,知了鸣叫。
苏倾宸站在窗户边看着两栋小洋楼间的百年老树。树身粗壮,得须三四个成年男子方可环抱。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树荫下是两家费心围成的小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