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汉未央(48)+番外

作者: 林雪原 阅读记录

转眼是七月,石渠阁的书房我多日没去了。这天下午太傅绶完课,我突然想再去一次,心里总觉得或许遗漏了什么东西。

未央宫的地面余温未消。踏上石阶,进入廊道。接近傍晚,天际遍布红云,红得艳丽深沉。

走廊两旁的花草与藤蔓长势正好。余辉照在浓密的花叶上,打下深深浅浅的重影。

往来的宫女在道旁等我经过。

默然走着,我竟想起不少回忆。

在廊外的那坛花圃里,我曾和刘彘一起用弹弓暗算过窦婴;这个拐角,是小刘舜最喜欢待的地方,我叫他不要来他也不听;四面贯穿的通道,是我和刘彘对殴的常用征地,宫女宦者几次被堵着没法通过;清晨的时候,刘荣常在紫藤缠绕的那一段路读书;再往前是……

我们共同度过五年时光的书房。

韩说候在门口。

书房外室中央的青铜花枝烛台,摇曳着细微的灯火,我进入里间。

书房里一室昏暗。我推开几扇窗,让夕照与室内的冷清混在一起。

前阶端端正正的摆着窦婴和卫绾用过的大案。

台下是十几张略矮的漆案,散乱着两三卷半开的竹简。

我和刘彘躲在立起的竹简下,嬉笑玩闹的场景,恍然历历在目。

出神中,有人从大门进来。那人带着一身斜晖,面容反而看不清了。

可我怎么会认不出。

立太子那晚在披香殿,是我们最后一次共聚。之后我入住太子宫,他回到猗兰殿。那天起,我一直若有若无的避开他。究竟是因为刘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也不清楚。

然而再见的这一刻,他逆着光的淡淡剪影,几乎将我心中的空缺填满。

原来我所遗落的东西,就是他。

我放下心中纷杂,笑着走上前:“阿彘,你怎么来了。”

“别叫小名了好不好。”刘彻不满的说。他停住步子,看了我一眼又偏开。

“好吧阿彻,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两人默契的并靠在台阶上的大案边沿。

刘彻望着书房的那一端,说:“你很久没来石渠阁,最近刘寄和刘乘开始过来启蒙了。”

“他们也到这个年纪了啊。”我有些怅然。

室内安静清凉,一排排漆案拖曳出墨色的斜影,窗外有小小的雪白和粉红点缀在翠绿之中,时光仿佛在此刻停滞了。

两人一时无话。四周泛起一种恬淡的寂寞,让我觉得愉悦舒适,而又带着些微的伤感。

回望刘彻的面容,与前次相见没什么变化。

他已经束了冠,黑发整齐的拢于头顶,几缕碎发落在耳后。

脸庞细腻如玉,混合了少年的俊秀与童子的圆润。

此时他低垂着眼帘,额头到鼻尖的曲线,在微光中看起来柔和美好。双唇像是用调淡的花汁勾染的,中央抿出一道浅痕。

深青色矩纹曲裾之下,身形仍显单薄。胸膛随着舒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暗香浮动。

我扶着他的右肩,不知不觉凑过去,俯身贴近他的前襟。

“你干什么。”刘彻扭头侧身,脸庞微微泛红。

幽幽的茉莉花香似乎并非幻觉。

我上下打量了刘彻一番,坏笑着提起他的阔袖上沿,拉近鼻尖嗅了嗅:“阿彻,你怎么这么香。你老实告诉我,今天是不是跟哪个宫女鬼混去了?”

“什么宫女不宫女的,你离我远点。”刘彻愤愤的一把拽回袖子,“我刚才去湖边走了走,大概在那里沾的花香。”

我刚要继续打趣,却见他拽回袖子的同时,一卷帛书从怀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

刘彻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我在他动身之前把帛书捡起。

青轴黄幅,中间系了条丝带,诸侯和贵戚通常爱用这种帛书写信。翻转过来,没什么特别,便递还给他。

刘彻没有接,表情很奇怪:“阿越,那是刘荣哥哥来长安路上写的信,阿父说,你愿意看就看。我打算交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看着他了然的点点头:“所以都几个月了,你现在才找到机会。”

刘彻大概理亏,踌躇着没开口。

我的心情低落下去,抽掉丝带,一点一点将卷起的书帛打开。

摊开的越多,我的手越沉重。我甚至担心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封信的重量。

“信里面说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自己看。”他好半天才说。

到卷轴的尽头,终于露出一张薄如蝶翼的白绢。清秀的小篆写道:弟阿越,见字如晤。

还没来得及往下,一阵熏风吹来,白绢轻飘飘的飞起,在空中翻卷。浓重的墨汁透过薄绢,像沾染了淋漓的血。

我滞了一滞,将那如烟如雾的细绢抓住,紧紧捏在手中,几乎把那些墨字揉进掌纹。柔软的绢布从指缝垂下。

只要打开它,就能知道刘荣想对我说什么。

是恨、是原谅、是无奈?是倾诉、是诅咒、是告别?

也或许我是杞人忧天。他在途中根本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栗姬怎样了,只是普通的嘘寒问暖,告诉我他即将到来。

可是,看了又怎么样,如果他不知道,我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他原谅我,难道我就能开心?如果他恨我、恨景帝,难道我要悔恨一辈子,埋怨景帝一辈子?

过去了的事情,永远无法回头。

如果记着只能带来痛苦,那么不如遗忘。

我缓缓走向书房外堂的青铜灯,将白绢朝着烛火伸过去。

上一篇: 冰之帝王(竞技) 下一篇: 复仇之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