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灵(90)+番外
——她想记住这样的苦。
阿夏只觉惊讶,灵衍素日是最不讨厌这些甜食的,装蜜饯的匣子空了一个又一个,如今吃了药却也不含上一颗去去苦味,竟好似因生了这场病而转了性子。
“您这本刀谱,都一整天了也没翻到下一页,若是心情实在不好,可要做点别的什么事?若是想看话本子,我便去少宫主那里取来。”阿夏进出数次,早已看出对方并无看书的心,一直犹豫该不该多管闲事,想到江灵殊的嘱托,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灵衍仍是摇摇头,她喜爱的本就不是话本子,而是与江灵殊相依同看的时刻。现在一个人,纵是有百八十本也无甚趣味。
却突然想到些什么,有几分突兀地问道:“阿夏,我记着宫中的迎春花已开了。”
阿夏一头雾水,点点头道:“是,开了好些时候了,您可想要折些供在瓶里?”
“不是,”灵衍有些激动地喘着气道,“你折些给我,我自有用处……”话未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我这就去,您千万别着急,好好躺着。”阿夏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折了大把的花枝回来。又按她的要求取了颜料与笔墨纸砚,一同放在小桌上移至床边。
灵衍将明黄的小花一朵朵从枝子上撷下,用细细的笔尖刷落灰尘,放入白瓷盘里,碾磨出颜色鲜艳的汁水。去了盘中残花后,再以同色颜料与其相混,最后用画笔蘸取,在信纸上绘出朵朵四散分布的黄色小花,一如迎春绽放于纸上。
单这么几道工序便已折腾到了晚上,阿夏一直伫立在侧目不转睛地瞧着,心内感叹对方竟有这样细巧的心思。
灵衍看着眼前画好的数张信纸,深吸一口气,这才真正提笔蘸墨,写起信来。
第一张纸的开头落了一个“灵”字,她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换了一张,仍称师姐。一边写着,一边在心中默念。
“……得闻此事,虽有千般不舍,然知你心中无奈、身不由己,亦不忍责备……”
没写几句,她便又弃了一张——这样冷漠疏离的客套话,实在难以表达她心中真实所想。但若真的全部实言相述,只怕对方又要不得安心了。
她想要的不就是她不得安心,一直惦念愧疚么?
灵衍的笔在纸上停驻许久,心中亦挣扎许久,千言万语至最后却也只凝成一句话。
“衍儿一切都好,望师姐珍重。两地同心,共待来年。”
写罢落笔,倦意袭上,她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递给阿夏,便躺倒在床上合了眼休息。
长夜寂寥,往日用完晚饭,江灵殊都会与灵衍一同说话看书待到睡时。现在孤身一人,虽然疲乏,却因分外孤寂而无睡意,索性在屋中慢慢地踱起步子,一边检查每一处箱柜,以免有前人的遗漏之物。
不过她倒是多虑了一回,这里所有衣箱柜匣皆空空如也,看不出一丝曾经的主人的痕迹。江灵殊百无聊赖之余,心中又多了几分失落,就像孩童未在沙堆里寻着宝物——她多希望曾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子在某处留下过什么字句,好让她对她了解一二,再看看她们究竟有何相似之处。
窗边忽有声响,江灵殊回头一看,原来是风将窗子吹开了一条缝隙,于是上前将之重新合紧,扶着窗台的左手却在此时摸到了数条深深凹陷的刻痕,忙执了蜡烛来低头细看。
——那并不是随意的几道划痕,而是一幅有些滑稽的画,依稀可辨认出是一个衣袍宽大的人身边卧着一只小猫。那猫刻得倒还算清晰,圆滚滚的很是可爱,比它旁边的人看起来实在好上太多。
既不是什么符法道文,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谁会在这儿刻上这么一幅画呢?江灵殊不由陷入了沉思。
静垣看起来并不会做这样没规矩的事,此处也未见有猫出没。而凌霄君就更加不会是刻画者……
如此看来,只可能是这座房子的前主人了。江灵殊得出结论,抚着窗台上的刻痕看了又看,忽地莞尔一笑。
自己如今站着的地方,曾有一个少女,正逗着她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猫玩耍,心里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将这一幕留下,便认认真真在不易引人瞩目的窗台角落刻下了这样的画。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与猫的身上,定格下这一幕永恒。
虽然都是江灵殊的想象,但光是想着这样美好的画面,她便觉得这里不再像先前那般空旷冷寂了。
“诶,对了。”她由木头上的刻痕想到自己带来的一物,小小惊呼一声,忙去翻起包裹来。自一堆闲杂物件中抽出一个长长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的梅花树枝完好无缺,这才松了口气。
她握紧梅花枝子,又取了把小铲子,从熏笼上捡了条干透的斗篷披好向门外走去。
刚一出门,冷风扑面而来,此处又背临瀑布,更是寒意逼人。江灵殊打着哆嗦在门前右侧蹲下,用铲子向下挖了个小坑,将那截梅花枝种了进去,又返回屋中倒了杯凉水,边浇下边把它当人一般耐心嘱咐道:“明日一早我就得去拜见凌霄君,没空顾你,所以只能在夜里把你种下去了。听说梅花扦插不易活,但这里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你可要争气些,快快长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