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21)
幻影隐在雾里,却说一句。
“去罢。”
第11章 大火
斐守岁垂眸片刻,他松开小孩的手,站起身也朝那幻影作揖。不管如何,斐守岁虽是施术者,但他仍尊重每一个幻境的人物,包括了面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幻影。
幻影并不言语,在斐守岁眼前慢慢消散,散成一团空空。
浓雾随即倾巢出动,漫上斐守岁的双腿,藤萝一般缠住细腰,爬上肩头。
斐守岁闭目背手,静候浓雾带他拖入幻境。
幻境里。
没有大雨,不见雾气。
未等睁眼,就能感觉到热浪滚滚。是一场大火,干燥得脸颊都要起皮。
斐守岁眯眼看去,入眼的是火光。树木披上火的衣裳,飞舞起来像只浴火的鸟儿。
被火叨扰的树叶,因风吹起,从一处开始攀爬,点燃整个村庄。
等斐守岁完全在幻境里睁开眼,扑面的火光,让他滞了片刻。他诞生时也见过这般大的火,只是再一次身临其境,未免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火舌是一段扯嗓子的二胡,从一头拉到另一头。扯出一曲生者无法形容的苦难。
眼见着大火烧断一根房梁,倾倒一间草屋。斐守岁才有了动身时机,不知为何这处幻境举步维艰。他提袍走上几步,四处去寻陆观道。
可斐守岁与那小孩相识不过两天,别说孰知了,放在人群里,都只能说萍水相逢一场,算不上缘分。
老妖怪犯了难,他又主木,而火与他相克。
更何况,他本就惧怕火光,他害怕死人窟里发生的事情再次出现。
眼瞅着大火烧出一间又一间的黑影。
斐守岁将纸扇别于腰间,拿出画笔幻一张屏障。相克又如何,他知晓自己是来救人,没有时间给他犹豫。
下定决心,刚没走上几步,村子小路口跑来两个小孩。
大火围绕的小路,仿佛是从阴曹地府延伸来的捷径。小孩跑得前仰后翻,可并没有什么鬼怪在追赶他们。后面只有大火与逝去的一条条性命,在悲嚎。
两个小孩穿得都很破烂,其中一个略微高些,另一个头发遮挡了眉毛。
高个子小孩推搡着矮个子的往前跑,不知在说些什么。
在幻境里遇见生人,一般是对幻境主人有影响的角色。斐守岁便凑上前,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听到一句。
“你先跑,阿娘和我会跟上来的,听明白没!”
个子矮的小孩一双丹凤眼含住泪珠,断断续续地说:“可是陆姨、陆姨她,陆姨……是不是陆姨要赶我走?”
斐守岁认出来了,矮个子的是陆观道。那有些撒娇似的哭腔他最熟悉不过。
高个子的小孩忽然不说话了,与陆观道面面相觑。
待火舌起舞,惊醒高个子时间不多了。
高个子开口,语气突然凶狠:“对,她就是要赶你走,你怎么还不走。都是你,我阿娘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你还不滚,滚啊!”
“滚啊!”
高个子说完用力推了把陆观道。
陆观道差点踉跄倒地。
大火里。
孩子的眼泪水印出有生命的火光,他的眼里说不尽的委屈,可那高个子的孩子还在吼他,他只能往前跑,往前跑几步又回头,见着高个子还在原地,他便想回去,一迈步就又被骂回去。
陆观道只能向前。
前面是无尽的夜,大火点燃昏黑,把圆月的光彩都夺了去。
斐守岁跟上陆观道,忍不住回首看高个子,他几乎与陆观道同一时间转头。
转头一瞬,那高个子的小孩被一旁的火屋压倒,连尖叫声都被吞没。
没有地方呼喊,哪怕一句娘亲。
陆观道瞳孔瞬缩,他想转身,却忽然刹住了脚。他吃痛似的捂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明明不在水里,却好像溺亡。
小孩一点点弯腰下跪,头顶着开裂的田地。
斐守岁就站在他身旁。
“唔……”
陆观道不停地吐气吸气,低头不得缓解,便仰首,可迎接他的只有孤身一人的村寨。小孩拽着胸口一块已经称不上衣裳的碎布,他想要起身,双腿却宛如灌了铅,又重又沉。
仅一步就坠落似的,无处可逃。
“陆姨,不要我了……”他说,“我去哪里呢,我去哪里好呢。”
陆观道背对着斐守岁,因虚弱已经侧躺在地上。
他紧握一把地上的黄土。
黄土却从他的指尖细细簌簌地流出,不管陆观道怎么捏紧,黄土还是一个劲地逃出来,散落在地上。
小孩大颗的泪珠汇聚,一声不吭地浸湿了土地。
斐守岁见状,半跪而下,卷袖伸手想拂去小孩的眼泪,却因无法干预幻境。他的手穿透陆观道的躯壳,愣在半空。
陆观道的泪水就在他的指节里划落。
面无表情。
斐守岁叹一气收回手,他知道小孩子的哭不会遮掩。他们都是尽心尽力地哭,那样撕心裂肺。像是含了天大的委屈,天塌下来也得哭完。
可现在作为孩子的陆观道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老妖怪眼皮子底下,陆观道的瞳仁瞬息间失去了光彩,死去般一动不动,如同个木偶被人抛弃在路上,只是流眼泪。
泪水白花花地往外冒,在陆观道这里的眼泪是不值钱的,一动心就有,随便就糊满整张脸。
后面的大火蔓延开来,以一种黑夜吞噬白昼的速度前进着,就差一点,就要撕咬下面前可怜的孩子。
斐守岁看着焦急,他拿起画笔在陆观道面前画出一只白鸟,想用术法干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