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23)
“你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陆观道愣了下,他拍着胸口想噎住打嗝声,回答不出。
须臾,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斐守岁的衣角。
“那、那我们去找陆姨吧。陆姨会收留我们的,等等……陆姨是谁……陆一?”
陆观道说得越来越迷糊,他嘴里一直念着“陆姨”二字。
“陆一,陆一?他是谁?好奇怪,我心里头怎么存了她的名字。”
斐守岁背手默默将画卷散去,他看着小孩在那里自说自话,怪不得在棺材铺旁初见陆观道时,他就已经忘记了陆姨这号人物。
老妖怪没了解过凡人的毛病,但能肯定了,他面前的小孩,这姓陆名观道的,绝对不是个凡人。
至于是人是鬼,尚且没有定论罢了。
“陆一是谁不着急,我们先回家。”老妖怪说。
陆观道没有搭理他,只是含糊,掰着手指,算起东西。
“五天后,陆一说要卖谷子,可是……”小孩看向身后大火,“可是稻田上什么都没了。”
又说:“半月后,陆一和陆书要买新衣裳,说、说给我一件,还要给谁一件?谁来着……还要买、买肉,说要做腊肉,这样过年就可以吃了……”
陆观道的话渐渐磕绊,但他还在说,说一些摸不清真假的家长里短。
斐守岁默默地听着,听到一户农家一年的琐碎。
可农家早就葬身于大火里,无处逢生。
陆观道不哭了,他笑嘻嘻地转头,拉上斐守岁那只垂落的手。
“有人和我说,过年吃年糕呢!你要不要吃,哎?”陆观道眨眨眼,轻问,“你、你是谁啊?”
好像在说悄悄话,语气格外小心。
斐守岁笑道:“和你一起吃年糕的人。”
“这样吗……”陆观道似在思考,又仰脸,对斐守岁说,“你的眼睛好好看。”
斐守岁一愣,他是忘记了自己灰白的眸。
陆观道没等待斐守岁的回答,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没肝没肺地往前走,笑起来。
他的嘴里唱出没有曲调的歌谣:
丰收啦,没高粱,烧秸秆;
冬天啦,吃腊肉,打年糕;
要有美酒,要有大雪;
囡囡啊,不要哭;
囡囡快把酒拿来……
声音悠远,像是哭出来的。
斐守岁用余光注意小孩。小孩却没哭。小孩的脸皱皱巴巴,一滴眼泪都忘了流。
老妖怪默默牵着小孩的手往前走,前方不是出村子的路。是斐守岁看到那一扇离开幻境的大门,正敞开。
大门溢出浓雾,幻影看见了一大一小,又是作揖。
斐守岁这回只是微微颔首,用来回礼。
老妖怪自然联想过幻影与陆观道的关系,这影子是做什么的,看上去模糊一团,没有口鼻。
不过礼数端正,算得上顺眼。
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斐守岁来都来了,他要救人,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置之不管。
于是乎,老妖怪加快前进的速度。
陆观道却没有跟上的意思,在孩子的眼里大雾比大火更加吓人。他迟迟停在远处不愿动。
斐守岁回首,扯了扯小孩的手,关心一句:“回去了,不走吗?”
陆观道激灵一下,立马躲到斐守岁身后。他颤着声音,指向浓雾。
“去哪里?这里不是家。”
“……”
斐守岁将身子挡在陆观道面前,遮挡孩子的视线。紧接着他念诀幻出一张白纸。纸上正是幻境出口,那扇大门的样子。
他抽出画笔,点墨修改,将大门与雾气改成了农家院子里的木门样式,有破旧的门闩,还有倚在门旁的笤帚。
散落一地的稻谷。
笔落,一阵气涌出白纸,围绕大门而去。
斐守岁胸有成竹般等待结果,他对小孩说:“数到十,我们就回家。”
陆观道用手蒙着眼,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的时候,气散了。
大门还在,没有农家。
斐守岁执画笔,低头看白纸。白纸上的画变成了原先的模样,仿佛在笑话他无功而返。
老妖怪有些无语,原来不光幻境里的东西不能改,连出口他都没有资格动。
终是数到了十。
斐守岁没法子再骗陆观道跟着他走,唯独的办法是夺去陆观道走路的机会。
犹豫些许。
斐守岁终是下定决心,他移开身子,一下子将陆观道抱在怀中,还顺带用手盖住了陆观道的眼睛。
陆观道被突然而来的腾空吓到,但他仍闭着眼,颤音问:“怎么了?要干什么?”
斐守岁心平气和:“你累了,我抱你回家。”
“我不累……”
陆观道为自己辩解,话入斐守岁耳朵里,像是无意识的撒娇。老妖怪触到手心里不安分的眼睫,绕得他发痒,可他不能叫陆观道不害怕,只能安慰,用着慈祥温柔的语气。
“快点走,我们回家吃腊肉,吃年糕,好吗。”
陆观道微微点头,又反驳一句。
“可、可是我自己能走!”
斐守岁边哄着,边朝大门走去,他开始唬人。
“你听到没。”
“嗯?”陆观道侧耳,“噼里啪啦,是稻谷着了?”
“不是,是陆姨在叫你回家,喊你的名字。”
小孩子听到“陆姨”二字,想坐起又被按下。斐守岁紧紧抱着他,不让他看到什么,要是让陆观道看到自己正身处浓雾中央,不晓得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斐守岁顺便还堵了陆观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