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24)
“陆姨说,你再不回去,就没得年糕吃了。”
陆观道忽然急了,他着急忙慌地用小手拍了拍斐守岁的胸口,又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贴着身子,悄悄说:“走快些,等等、等等我的年糕分你一半!”
斐守岁笑着应答。
一只脚已经跨入大门,随即大门外的雾气被打散。
门发出沉重老旧的声音,轰然关上,只剩下虚无。
陆观道听到动静,不解地问:“家里什么时候换了门闩?”
“换了吧。”
斐守岁松开手。陆观道立马看到了满目的虚空。一片黑暗,暗到没有尽头,又处处是远方。
小孩子愣住了,痴痴地晃着脑袋。
“错了呀,错了呀,这不是我家。”
斐守岁拿出画笔,一只手抱着瘦小的人儿,另一只手在陆观道的额头上点了下。
墨水幻成一颗淡淡的黑痣,与斐守岁眉心那颗一样。
陆观道茫然道:“你不认识路吗。”
斐守岁也心无波澜地回。
“认识的,马上就回家。”
小孩子还想反驳,却突然来了困意,他靠在斐守岁的肩旁,脑袋一摆一摆的。
他说:“你在唬我……”
斐守岁轻拍小孩的背,像是在哄睡,连声音都听着催眠。
“没有唬你,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不疼了。”
“唔……”
陆观道终在斐守岁肩头熟睡。
斐守岁一下一下拍着小孩的背,触到伤疤时,还是忍不住多想,这么小的人儿哪来的过往。
倒是不排除因受伤变小的可能。
斐守岁叹气,抬步走出幻境。
……
外头的天,有些暗沉。斐守岁缓缓睁眼,一对灰白的瞳像退潮般变回深黑。
窗户呼出一阵晚风,打在脸上。
今日乌云压城,不见夕阳。只听到窗外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是晚间农家的辛劳。
已尽傍晚。
斐守岁凝眉调理片刻,方才有力气去看陆观道。可叹的这个幻境拟梦,运作一次就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这回间隔才不过几日,已经到他的极限了。
老妖怪遮挡不住脸上的疲倦,要不是还有个池钗花的冤魂没有散,他真想随地就睡下,睡一个昏天地暗。
冷风飕飕地从窗子口溜进来。
斐守岁喝一盏凉茶润喉,才转身去关照床榻上的小孩。陆观道脸色好了很多,也不再发热,就是一直冒虚汗,说些呓语。
秉持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斐守岁上前把脉,果然如他所料,怨气已散。
看着小孩虚弱的模样,真难联想“妖怪”两字。
小孩还在幻境里说他的眼睛好看,灰白的东西,有什么漂亮可言。
斐守岁撑着脑袋,他的黑发及腰,像是刚睡醒一样炸开来,乱糟糟的,一束花开。
他说:“非人,非鬼,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子?”
说出这话,他自己都笑了,哪有神仙混得这般惨。
可若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为何陆观道身上的怨气会自行消散,让斐守岁来了个无功而返。
斐守岁心想,要真是个神仙,等这仙人回到仙界,说不定还能给他点好处,也不算吃亏。
“罢了。”斐守岁实在撑不住,侧躺在床榻一边,“未来之事,何须现在劳心。”
这也是他做事总不留余地的潇洒之处。
眼皮子打战,睡去一会。
再睁眼,天完全黑了。
夜没有繁星。风像山谷间的流水,涌入人间之时,带来呜咽。
斐守岁垂头去看陆观道。小孩眉间点墨未散,也说明还不是他该醒来的时候。
老妖怪起身,又坐了会。
他想起自己的眉心痣,总觉得不要示人的好。并非是为的好看,只不过有时斐守岁耗尽了力气,眉心痣就会变得深红,这样惹人注意的把柄,藏下是最好的。
斐守岁便掐诀将红痣掩藏。
微微抬眸,倒水入茶盏,发觉茶水更凉了,他只好提壶下楼去讨一口水喝。
为防止陆观道突然醒来再次出走。斐守岁专门关好了窗,用画笔在屋门口画下一个圈,模仿大圣的语气念诀:“我不回来,你可千万不能走出圈外。”
收拾好,斐守岁安心地关上木门,一只手背后,走下楼。
楼下还有吃茶饮酒的客人,算不上热闹,总归比那唐宅棺材铺舒坦很多。
店小二本站着发愣,见到斐守岁,立马上前招呼。
“客官有什么吩咐,只管和我说!”
斐守岁提了提茶壶:“温水,切莫太烫。再来碗白粥,一叠咸口烧饼。”
“好嘞。”店小二将白布条子往肩上一甩,接了茶壶。
斐守岁便坐在靠窗一侧,等小二上好粥,他慢条斯理地打发时间。
毕竟眼下找不到池钗花冤魂,他也要休息几日才能迎战。
夜色渐浓,微阖的窗子冒出凉气。隔壁桌的胡人正喝酒吃肉,与斐守岁的白粥一碗,颇有反差。
斐守岁不在意这些,也不想去交际吃了酒就发疯砸碗掀桌的人。
还没喝口热粥,就在咬下烧饼的那瞬息。
一只酒盏倏地落地,碎了个五仰八叉。
店小二劝酒不及,斐守岁用余光注意着闹事的胡人,大胡子,蓝眼睛。
闹腾地很。
谁知那边又甩来一只茶盏,好巧不巧砸到了斐守岁的碗边。
第13章 红衣
白粥因此难逃一死,一倾而倒。
斐守岁还没吃上几口热乎的,嘴巴里干嚼着烧饼,眼睁睁看白粥顺木桌的缝隙流下。
老妖怪并不是吓到了,只不过有再多的反应,不如静静然随它去。和醉鬼计较,就算自己占理,也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