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25)
于是斐守岁瞥了眼胡人,唤一声店小二。
“粥洒了,打碗新的。”
店小二搓着手,像只苍蝇:“哎哟,这餐给您免了,您别生气啊,小的这就给您打粥去!”
斐守岁颔首不语,但一旁的胡人坐不住。
那厮操一口不流利的土话,讽道:“要不是一定路过这座城,也不会遇上……哼!晦气蛋。”
斐守岁不搭理胡人,只顾啃烧饼。
胡人又说:“穷酸样。”
斐守岁很想笑,是因为那胡人的口音算得上南北合并又不融会贯通,再加上每句说完都有个不着调语气,像一盘豆腐乳端在不爱吃的人面前,格外尴尬。
老妖怪不计较,起身要换个桌。
胡人喊住了他。
“走什么?来一起吃酒,大爷请你!”
斐守岁轻笑。无人能看懂他笑里头藏了什么含义,挑衅也不是,歉意也看不出。
“不了。”
胡人摸了把自己的大胡子:“你什么意思?”
话落,店小二以极快的速度拉住了大胡子人,可怜小二郎闻到了一嘴的酒腥。
“客官行行好,老板娘说在给您加盘猪头肉,您看?”小二说完指了指两桌后的斐守岁。
斐守岁还在啃自己的烧饼。
胡人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客栈大门传来了敲门声。这会子客人都上楼睡去了,楼下也就斐守岁与胡人两桌客。
店小二挠挠头。
“这都宵禁了……”
大胡子笑着吃猪头肉:“看看又没事!”
“客官,宵禁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都招待吃酒了,还怕这个?”大胡子说完,又放声笑起来,酒气和他的脾气一样闹腾。
门外客没给小二思考的时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连胡人说话声都停了,仅有那不停地敲门,是一个节奏,一个响声,在夜晚静悄悄的街道上,格外地声入人心。
店小二犯难。
犹豫之间,听到楼上老板娘一句。
“开门!”
店小二只能硬着头皮去开。
深秋了,屋外很冷。开门一瞬,就有寒风灌进来,直击人的天灵盖。
小二再怎么冷,也是笑脸相迎。他看了眼来客,僵着脸说:“姑娘怎么深更半夜来!”
那人没说话。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凑上去,正巧对上来者面貌,他立马屏住了气,随后咋咋呼呼地摔倒在地,直喊。
“死、死人啊!”
小二的尖叫声比胡人喝酒的动静还大。
斐守岁的注意一下子被吸引,他见着来者穿一身红衣,腰间别着只银质步摇。
倒是背对着斐守岁,认不清面貌。
胡人来了兴趣:“死人不会动,伙计你喝酒喝糊涂了。”
“池、池、池……”店小二撑着手惶恐地往后退,哆哆嗦嗦地说话。
斐守岁听到个“池”字,复又抬头去看。要是池钗花他怎么会没有察觉。
只见那人转过头,当真是池钗花的脸。
老妖怪立马抽出腰间纸扇,警惕地看着来者。
胡人却不识好歹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左摇右晃,愣是晃到池钗花身边。他看到池钗花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伸手就去摸,还将池钗花的脸掰过来。
“美人儿。”
说完,拉着池钗花的胳膊,吐了一地。
池钗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利索地甩开胡人的手,还未抬脚,被甩开胡人又去抓。
反复好几次,在斐守岁面前好像在跳舞。
胡人还说:“这是欲擒故纵,对吧,欲擒故纵是!”
池钗花不说话,眼神散在别处,呈现一副呆滞下的清冷。
可谁知那胡人仍旧胡搅蛮缠,不管是人是鬼都被扰得烦了,似乎是忍无可忍之下,池钗花一个巴掌扇在胡人脸上,清脆又响亮。
巴掌打完,胡人瞪大了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池钗花轻快地甩甩手就朝斐守岁走去,还没走出几步,胡人又拉住了池钗花。
“小娘子力气真大,我喜欢!”
扮着笑脸的斐守岁瞬间对胡人肃然起敬。
池钗花站在原地不动了,胡人借机从后面抱上池钗花。醉汉说出的话总是没有逻辑的。
“小娘子和我回家亲热。”
“……”
斐守岁笑而不语,他看向一旁早已吓傻的店小二,咳了几声。小二才醒悟过来,用四肢爬行,一溜烟地窜到后屋。
池钗花注意到逃跑的小二,她机械地转头歪着脑袋,双眼像黏上去的桂圆核。
斐守岁用下巴点了点胡人,笑道:“不嫌弃吗?”
池钗花顺着视线看到胡人的手,还有那胡人居然枕着她的肩膀打起了呼噜。
“嫌……弃。”
话说得很生疏。
斐守岁撑着脑袋,不紧不慢:“有事?”
池钗花将脑袋歪到了一个常人无法到达的地步,咯一声张开嘴,从她的嘴里吐出一个鬼魂。
“昨日之事,是我的错,只求你别来打扰……我,给你。”
鬼魂飘在空中,斐守岁定睛一看,是唐永。
“为什么给我。”
池钗花:“给你。”
“不要。”
斐守岁可对凡人魂魄不感兴趣,他巴不得离远点,省得那些贪迷污了他的画笔。而且那唐永死状太难看了,舌头伸得又长又恶心,嘴巴下边是大口大口的血渍,有碍观瞻。
池钗花看看唐永,又看看斐守岁。
“不要就是,就是吃罚酒。”
斐守岁摇头,调侃:“我不喝酒。”
说到喝酒,后面的胡人来劲了,他原没睡着,就趴着占池钗花的便宜。一听到酒字,他立马松开手,指着池钗花的后脑勺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