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念雪(56)

但原料难寻，他想找替代之法、蒙混过关又是不能，真真是愁煞。第二日酒醒后又没头没尾地罚没了他一个月的月钱。

因此他听见浮光锦便觉得晦气，对虞愔道：“小姐说的这种东西，宫里的贵人们都苦求无门，本庄若是有，岂非早就成了皇家敕造，在建康城开满分号？小姐不是说笑么。”

“既然本庄的绫罗绡纱都入不得小姐的眼，偏要争那宫里头公主娘娘们的东西，依小人看，小姐逛什么绸庄呢，莫不如进宫备选秀女去罢。”

虞愔根本不理会这番挖苦，听见他说“宫里的贵人们”，更加笃定事有蹊跷。

顺势便道：“不瞒你说，我正是宫中司衣暑司正的亲眷，她无暇，便请我代为相看一宗布料，中秋节前赶制成舞衣送到宫里去。”

“这批锦缎是侍奉给为陛下献舞的舞娘们的，所以用料务必挑剔。此间你既做不了主，还请引我亲自同你们老板商谈罢。”

“这……”掌柜的一时语塞，既为方才轻慢了虞愔而面临错失生意而追悔，又为引她去见老板而犯难。

他支吾道：“小姐，我们老板事忙，平素轻易不见人的，不如……”

虞愔却吃准了他拿不了事，又贪财逐利，循循善诱：“我并不会耽搁贵庄老板太多时间，只是和他敲定一下锦缎的用料和数额，下过定，后面自然还是同你交接的。”

掌柜的一听，觉得自己左右也不吃亏，无非是带她去周府见一下周老板。等见到了周老板，老板自然知道这样的大主顾是他谈下来的，涨他的月钱也说不定。

便答应了。

绸庄在城北，周府却在城南，虞愔跟徐掌柜同乘，行过大半个建康城，马车在城郊一处说小不小的院落前停下。

她下车，看见老旧的院子虽被修葺过，却只有门额。漆瓦见新，墙砖却十分古旧，推倒重来又太过艰巨，砖缝里布满黑黢黢的苔藓，如此这般将就。

绸庄背后的老板大行洗钱之术，猖獗多年，怎会如此拮据，连自家院落都翻饬不起？

莫非，在他之上，还有渔利之人？

而此人才是饕餮巨贾？

虞愔带着疑虑走进院子，落了徐掌柜数步。见那掌柜对着朱门浅敲三下、深敲两下，朝里面说：“周老板，是宫里司衣暑的亲眷，找您谈生意的。我把人带来了，您赏光见她一面？”

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来看料子的？”

虞愔应道：“是。民女想看天香浮光锦。”

里面静默了一阵。

周老板道：“门没关，你推门进来看罢。”

“不过我这里没有你说的浮光锦，有一种新织造的粼锦，姑娘看看是否合眼。”

虞愔应是，推门进去了。

关门时，看见徐掌柜很自觉地走远了。

屋内的窗全拿淄布遮严实了，因此没有天光透进来，亦无灯烛。却在东南西北各放置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尽量还原天光本身的的明度。

周老板坐在一扇四折屏风后，看不见人，只能从屏面连接处、窥见他中指上戴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翡翠戒指。

秾纯的碧色好似狼的眼睛，于暗处监视屋中人的一举一动。

屋堂很大，因为没有多余的器具，只有三围木架，上面挂满珍奇的绡纱。

那些纱薄如蝉翼，悬挂在无风的室内，却宛然飘忽不定，似随涟漪轻漾。

果然比先前绸庄中见到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他将自己居住的屋室改作绸庄，显然是长期陈列这些珍品。

却又闭门封窗，大有雪藏避人之意，很是奇怪。

虞愔转过两围木架，到第三围时，看见了周老板说的粼锦。

虽也泠泠泛光，但光微弱了些。

有种萤火之微不足与日月争辉的无力感。

虞愔伸手欲将之捧到近前，细察其纹理，不料此锦触手极滑，如同虚无。

漏沙一般借着她手间的力道从木架上溜了下来。

露出粼锦后身长玉立的一人。

这人本也在观锦，飞翮簪缨，笼烟轻纱大袖，袖口嵌褾，腰间佩玉。

——正是南衡。

南衡看见虞愔并不意外，甚至眉宇间还挂着疏朗风流的笑意。

她在外间说话时他便听出是她，只是不愿周老板勘破二人关系，为此生疑。

今日酷热，她撑了伞，想着只是来坊市采买，便没有戴面遮。

没了那层薄雾，她眸子里的水色清透真切，不施粉黛亦很好看。

他深邃眼瞳里蕴藏的笑意愈发深了。

虞愔想起上次这样近见到他还是在春蒐猎场。

他将大袖用攀膊缚起，春衫下若隐若现的削肩窄腰，腰间挂箭，伸手送自己雀儿。

这回，青衫玉绶，则全然是浊世佳公子的装扮。

冠带下男子玉面清俊，额角不见一滴汗液，清净无瑕。

他心中或许渥着一块冰，不为溽热生出半丝躁意。

他浅笑凝望虞愔。

虞愔终于意识到不妥，立刻附身将委地多时的粼锦拾起来，挂回原处。

掩住了檀郎玉像。

她亦不再看了，移步走到屏风前，对周老板说：“这批粼锦我全买了，不过，民女有一个条件。”

她解下荷包，将包内的斛珠倾倒进屏风前、桌上一只琉璃盏里。

珠落华盏，发出清越莹润的轻响。足响了九十九下，屏风内坐着的人逸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蓬山此去（二）

虞愔接着说：“民女虽买断了粼锦，却一匹也不要。而是要请老板将之焚毁，且不可再织造售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