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19)
从那之后,周舜卿便认为,自己一定是得罪了霉神。
否则,那么多人父母双全,偏偏自己的娘亲没了。
那么多世家子弟弱冠之年便有闲官可以做,没几年便会升任去汴京,而自己因为新旧党争,只得去边关从军。
更别提大宋立国一百二十五载,五位先帝都顺顺利利地送进了皇陵,为何轮到自己时,偏偏要遭一场尸变?
在永安县的第二日,周舜卿便萌生了骂天的念头。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
不过,牢骚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太常寺少卿虽只是个礼官,但也算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
若不是因为这霉神,娘不会走,娘不走,父亲不会娶妻纳妾,t也不会将自己过继给大伯,若没有大伯这一出,自己一生可能都只是个边军小将官。
点点火光伴着人们杂乱吵嚷的声响,东方天穹亮起冬日特有的微弱霞光。
最后一群畏惧严寒的鸟雀,结伴在天空盘旋了数周,便向东南而去,留下一声声耐人寻味啾鸣。
周舜卿解开绑缚郝随的麻绳,将他的兵杖、弓箭都交还给他。
“郝大人,人言道国有义士,则天下……”
“找到先帝,就向空中连射三发响箭。”
周舜卿还未说完便被郝随打断。
郝随从周舜卿门后抓了一把箭矢,装进腰间的羊皮箭囊中,推门离开。
周舜卿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担心郝随生自己的气,从而不肯帮忙寻找先帝,自己为此还提前想了一套求请的说辞。
看来只要心意恳切,便能打动他人,周舜卿心想。
“周大人!可算找到了……”
周舜卿刚穿戴周全,准备出门时,满身脏污的万安期闯入了房间。
“万安期,本官还有要事在身,你们……”
“朱太妃那儿失火了!”万安期着急道。
朱太妃?当今天子的生母。
“嗯……”周舜卿有些犹豫。
先帝圣体若是寻不来,自己的乌纱帽不保。而朱太妃途中若有闪失,小皇帝日后也会责怪自己。
不过若是找不到先帝圣体,日后被小皇帝责怪的机会都没有了。
“万安期,你去找张曹官……你直接去找县尉徐大人,让他带上官差衙役去朱太妃那里灭火,我有更紧急……”
“我知道老官家在哪儿!”万安期打断道。
“啊?”
自己没声张啊,他怎会知道?
“周大人,我看见老官家了……”万安期解释。
“在何处?”周舜卿急忙追问道。
“你得先去救朱太妃。”万安期言之凿凿。
“我问你,先帝在何处?!”周舜卿砸了下桌子,怒声道。
万安期从桌上拿起水盅,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周大人!”万安期用黄铜水盅狠狠地砸了下桌子,大声吼道。
周舜卿被眼前这个半大孩子震住。
“你须为自己着想……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天子,而今日,天子在汴京,而不在永安县。”
他盯着周舜卿,一字一句道。
周舜卿被万安期说服了。
总有一天,小皇帝会大权在握,到那时,若是他的生母朱太妃为自己美言两句,无论之前犯过多大过错,小皇帝都不会怪罪自己的。
多亏万安期把这事说明白了,否则自己又要被霉神给算计一道。或许这小孩儿是自己的福星,周舜卿想。
“走,你带我过去。”
周舜卿提上佩剑,与万安期走出门去。
他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命途从这时便已注定,而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个少年,竭力想要保住金钗而编造的胡言乱语。
万安期同样也不知道,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说服位高权重者,并且不是最后一次。
(十六)·尸潮
禁军兵士与民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四下搜寻着所谓先帝的“衣冠”,但永安县方圆百亩,人丁万余,周大人既没说清楚那衣冠长相如何,丢在何处,又没说找到的人赏钱几许,所以人们也都不知从何找起。
天光未明,永安县的百姓大都在睡梦之中,惟有几名起得早的老者靠在墙头,嚼着干巴饼子,看着街上四下奔走的人群。
两名兵士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见开门的是个年轻娘子,便以朝廷公务为由,赖在门口不肯走。
一阵铁器摩擦撞击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两人望去,只见周舜卿披坚执锐朝这边走来。两人急忙将年轻娘子推进屋,关上门向周舜卿行礼。
要放在平时,周舜卿一定会叫那户人家及其邻居出来,然后当街训斥那两名兵士,命他们向百姓道歉,但当下周舜卿着急于报效朝廷,所以没有理会二人,只是打了个手势,令二人跟上自己。
朱福与万安期在周舜卿前面引路,万安期时不时地看向朱福,想告诉他那枚金钗基本已经到手了,待周大人救出朱太妃,说不定有更好的东西赏给自己,但朱福一直没看万安期,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万安期已经开始计划,待此行结束,回到汴京城时,自己把金钗交给盈盈姨,让她去大相国寺旁的夏家金银铺把它高价卖了。
至于卖得的钱,自然是要分给朱福一小部分,盈盈姨一小部分,剩下的可以买身合适的冬衣,自己现在的衣服要么过小,要么是姨姨们的女服,穿起来很是怪。
或是去潘楼东街的乐器铺里买一根隐青紫釉玉箫,万安期学过音律,若是有一柄上好的六孔短萧,闲暇时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不过,买些书来倒也不错,万安期早就想要一套完整的《太平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