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23)
他晃动拳头,行尸的头也跟着晃动。
周舜卿聚起右拳,行尸也昂起头来。
他咬紧牙关,鼓住气,迅势而发。
剑尖自行尸下颌刺入,贯穿颅顶,终是不再动弹。
周舜卿逃出驿站,走向县尉宅邸的途中时,才想明白那行尸口中说的“不对,不合矩”是何意。
驿站之前是永安县刘举人的旧宅,那名行尸应该便是已故的刘举人。
周舜卿进入屋内时身穿甲胄,腰间悬着把宽刃铁剑,又带着两个大头兵,看上去就是个禁军都头。
而他当时为了捡起地上的剑,抽去自己腰间的革带绑在手上,在打斗中,刘举人定是看到了革带上所纹的方胜练鹊章。
方胜练鹊之形为朝中五品以上大员的衣冠装饰,而禁军都头乃是最低阶的武臣。
在刘举人眼里,这种僭越行为自是“不对,不合矩”。
周舜卿想通这前因后果,不禁放声大笑。
“这老糊涂,死了都不明白……老子可是太常寺少卿,朝奉郎!方胜练鹊……方胜练鹊就把你吓住了……啊哈哈哈哈哈……”
天光靛蓝,雪若凝脂,经过了一个无眠长夜,周舜卿已然忘了身上多处伤痛与劳累,脚步轻飘飘地漫步在青石板上,眼中交织着许多年前的过往,与当下莫名的平静悠然。
县尉宅邸前,两名兵士叼着狗尾草杆,倚靠在朱漆大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着。
“娘的,洪大人和县尉都死逑了,也不知道谁干的……”
“洪大人让人吃了一半儿,兴许是狼啊貉啊干的……”
“这地界儿有狼?”
“我不是本地的,谁知道有没有……小李他们收拾完,这会儿还干呕着呢……真是,死得这么腌臜。”
“别到时候赖咱们保卫不周就行。”
“到时候要么是周大人的责,要么是咱们的责呗!”
“朝廷肯定得赖他周舜卿,你想啊,那么大的官儿,往下降个几格,也算是赔罪,咱兄弟们连个官职都没有,能咋怪罪?逼急眼了爷们儿不给赵官家卖命了……”
“停!说你呢……还走!”
一人逐渐靠近,打搅了两人的悠闲。
“没有周大人之命,任何人无许入内!”
见那人似是没听见,另一名兵士又解释了一句。
只见那人生得一副魁梧身架,脚步踉跄,身上的甲胄脏污破旧,腰间横悬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剑。
靠近时,两名兵士才看清,那人整张脸都被熏黑,发髻乱作一团,向外炸开,宛若刚从灶台底下爬出来的长毛狮子狗。
“你聋啊?!”一名兵士推搡了他一把。
“起开!”那男子低声吼道,又猛推了卫兵一把。
“别他娘吵着太妃了!这他娘谁啊?!”
院内一名军都头听见外面的动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你说呢?”
那男子反问道。
军都头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那男子,虽然没从他脸上的黑灰中看出些什么,但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了一丝熟悉。
“周大人来了!快他娘行礼!”
都头急忙摁住两个看门兵士的后脑,将他们上身压了下去,权当行礼。
“你们啊,遇见的若不是我,此刻已没命了……”
三人再度抬起头时,周舜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在昏暗晨光中。
(十九)·返人世
“小孩儿,咱们掏鸟窝去!”
睡梦中,万安期被朱福晃醒。
“喔……”万安期哼了一声,随即翻过身,继续睡去。
“小孩儿,想不想吃糖馍馍?”
朱福没有放弃,继续问道。
“哪儿有甜馍馍……”半睡半醒的万安期呢喃道。
“咱们爬上柿子树掏鸟窝,现在这个时候,柿子肯定都熟透了……咱来掏完鸟窝,再弄两颗柿子,等太阳出来呀,晒它个两天,柿子上就长一层白霜,刮下来抹到馍馍上,就是甜馍馍了……”
朱福说完,万安期又进入了梦乡,自感无趣的朱福挠了挠痒,手枕在脑后,怔怔地看着房梁。
万安期与朱福在四更天时,跟随朱长金来到了县尉宅邸时,众人只发现了礼部侍郎洪稠与县尉徐封的尸首。
经过夜里一番折腾,万安期疲困不堪。
朱长金不知是有意感激还是照顾孩童,待兵士们收拾完尸体与血迹后,就安排万安期与他身旁的朱福睡在县尉小妾的房间。
小妾的房间方正紧凑,宽阔的桃木床上放着松软的新棉被褥,与一个有棱有角的香枕。万安期这些天都跟着民夫们一起睡在谷仓或各处公府大堂,已经许久未躺在正常的床榻上,所以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而朱福异常精神,不但没有躺下睡觉,反倒一直在屋里踱步,口中还总是念念有词。天将要亮时,朱福又提出要与万安期去掏鸟窝,让万安期更摸不着头脑。
不过万安期昨夜吃了一整张胡饼,躺进了温暖软和的被窝,又带着获得金钗的喜悦,自是不太在意朱福说的闲话。
“小孩儿!小孩儿!”朱福又叫起他来,万安期醒了,但仍是装睡,希望他能就此作罢。
“万安期!”朱福走到床边,晃着万安期的身子。
万安期被这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弄得浑身骨头都要分家,自然不能再装作没有反应。
“怎么了朱福……”万安期闭着眼睛答道。
“你闻见香味了没?”朱福问道。
“枕头是香的……”万安期有气无力道。
“不是,是好吃食的味儿,外头谁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