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26)
“我看得到。”
朱长金答道。
“殿下还有何疑虑?”
“我还看得到那些人都聚在这点地方,不出半日便会将饭食吃尽,况且,周大人也知道,被那些东西伤过,活人也会尸变吧?”
在驿站中经刘举人一事,周舜卿知道朱长金所言非虚,但要让他下令闭门,眼看着众人为行尸所杀,他也做不到。
“确是如此……但若不开门,那些人定将化作行尸的腹中食。”
朱长金向前一步,抬头看向周舜卿,四目只距两拳。
“门扉易开,而关不易,若是有行尸尾随而来,该如何相拒?有人为行尸所伤,进院中尸变,该如何杀之?困守此地,面、盐穷尽,人人争抢相斗,又该当如何?”
周舜卿向后退了两步,院外的嘈杂在他耳边渐渐消止。
“周大人,你以为妾身只顾自身这条命,而罔顾其他,妾身说错了吗?”
朱长金又向前一步,伸手抓住周舜卿的小臂,周舜卿早已脱下被咬变形的铁披膊
铠甲的配件之一,穿戴在肩上或大臂
,只是穿着一件大袖。
她瘦削的五只扣得周舜卿吃痛。
“殿下说的没错……”
朱长金忽地咬紧牙关,微微呲目,厉声说道:
“对你我而言,这世上从来便没有凭常理、本心用事的时候,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这院中的其他人,都救不下他们,你若是现在还看不清,便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周舜卿思忖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那些个行尸不畏死,不惧痛,身手迅猛,力气也大过常人,一个行尸,都差点儿要了自己的命,外头如汪洋般的尸潮,自己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殿下觉得……”
“你早就知道该如何做,只是需要有人同你站在一处。”
朱长金松开手,为他整了整皱起的衣袖。
“你只需记着一点,你作何决定,都是奉我朱长金之命。”
言毕,她将鸽子蛋大小的紫砂瓶递给周舜卿,在周舜卿的疑惑神情中,稳步走上阁楼。
“还有……”朱长金回眸一笑,朱唇皓齿间沁出些许孩童般的顽劣,宛若方才讲了一件好笑的事。
“里面是牵机毒,服之顷刻毙命,若真躲不掉……总好过其他死法。”
(二十一)·怀中婴
又来一个。
张若冲匍匐在地,缓缓爬到低矮的灌木丛后。
一名女子从他身前走过。
她披着松绿色夹袄,内里的对襟短褙子绣着折枝海棠。
张若冲看她十分眼熟,她贴近时,张若冲闻到一股浓郁的苏合香味,才认出她是邢贵妃。
邢贵妃只喜欢苏合香的味道,走到哪里都要点上一盘,宫人们一闻到苏合香,就知道邢贵妃来了。
如今邢贵妃不知在哪儿被行尸咬掉了左脚,只剩下一截红白相间的胫骨,走路时常会把胫骨插进泥地里,半天才能拔出来。
她一高一低地从张若冲面前走过,虽然衣着有几处破裂,襦裙下摆也沾染着血迹,但她仍是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布兜,不急不躁地沿着泥径前行。
张若冲怕被她发现,急忙屏住呼吸,收紧全身。
昨夜里,周舜卿在县府大堂发现先帝不在棺椁内,便命他去找先帝。当他行至永安县北面坟地的娘娘庙时,终于发现了先帝。
他看到许多尸首骸骨从墓穴中爬出,来到娘娘庙,或站立仰头而视,或跪、坐而视,似是在簇拥着庙顶上的先帝。
张若冲地位低微,从未见过大庆殿百官朝拜天子的场面,但相比也跟这差不了多少。
这些人莫非都让黑猫给踩了?
张若冲此前只知道被黑猫踩过棺材的尸体会尸变,但如今这个情形,应该不是黑猫所为。
但让他最震惊的,不是纷纷醒来的死尸,也不是正在生啖人肉的先帝,而是死后仍被万尸敬拜这件事。
看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此话非虚。
活着不走一路的人,死后也不会身处同一天地。
天放亮时,孕育过落雪的浓云为西北而来的凛风吹散,转瞬即逝的寂静被满地鸡鸣打破。
张若冲一晃神儿,背后倚靠的石碑倒了,发出了一声闷响。
先帝扯下娘娘庙顶满是孔洞的幡旗,擦了擦滴着血水的嘴,看向张若冲。
昏暗光线下,张若冲看到那双紫青的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张若冲背后汗毛直立,环顾四下,寻找自己的逃路。
然而,他身前的娘娘庙满是行尸,身后的坟包也不断有行尸爬出。
娘娘庙传来一声闷响,张若冲回过头,发现先帝已经不见。
诸多行尸站了起来,两脚飞快倒换,奔向张若冲。
张若冲无路可逃,急中生智钻进了一个空坟茔的棺椁中,并盖上了棺盖。双手合十念着急急如律令一类的词。
他年幼时,家中遭旱,粮食不够吃,母亲便带着三个孩子去山下的道观讨食,道长觉得张若冲头脑灵慧,日后定会出落得不凡,便对他们一家四口照顾有加,同时也给张若冲讲了些道法。
当时张若冲只顾着吃道观的高粱米粥,道法是一句都没记住,只记得那些个道士在做法时,最后都会来一句“急急如律令”。
不知是他藏得好,还是因为那句咒语起了作用,行尸们浩浩荡荡从他的棺材上踩过,没有一个发现他。
待了约摸半个时辰,等棺材板上的动静消失时,张若冲才推开盖子,爬了出来。
张若冲想把这些事告诉周舜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不会再抽出功夫惩治自己贪污倒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