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10)
半个月前,这里刚开业,严冬一眼就被吸引了,刚好她被免费游泳课的体验券幸运砸中,便开始在这里学习游泳。
事后她才知道,抱着抽奖箱走到她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这家游泳馆的老板,荀阳。
荀阳,和“寻阳”同音,对方也人如其名,像一株不断释放着充足氧气的植物,健康,饱满。
和这个纯色游泳馆的外观一样清澈。
他靠近的时候,严冬觉得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后来,在游泳馆闻多了这种味道,严冬竟忘了第一次闻到它时的印象,甚至有一种错觉,这种味道可能本身就很平常。
荀阳告诉她,那是蓝桉果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也来自那种植物所制的精油。
蓝桉果带有天然的霜蓝色,斑驳的表面附着一层白色粉末,果球约1.5公分,果型像迷你的带盖陶罐,新鲜状态下味道奇特难以形容,摆在那里,清清冷冷。
像是把寒冬带在了身边。
荀阳说,它们其实不是果子,而是花芽,到了成熟的时候,它会打开上面的盖子,从里面开出奶白色丝状的花,开得十分张扬。
开花的过程非常有趣,“陶罐盖”会被不断伸展的花丝慢慢顶开,直到“啪嗒”一声,小盖子脱落掉在地上,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刻钟。
但不是所有的“果”都会开放,也要看季节和果的成熟度。
花丝开几天以后便会脱落,游泳馆会换上新鲜的蓝桉果,原先的整株便被取走,放在后院作为干花来养护。
“好有哲学意义的植物,有些事情看似有结‘果’了,但它可能还没真正开‘花’,一切都是刚刚开始。接受命运放弃抗争的,就像那些没有顶开小盖子的花,还没绽放就要枯萎了。”
严冬在游泳馆第一次见到蓝桉果的时候就被吸引了。
听她这样说,荀阳若有所思。
“你的解读也很有意思。”
“那你的解读是什么。”
荀阳的目光看向装饰区,严冬发现那里摆放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那些剥落的小壳子。
“有些人努力顶出了新的命运,但是忘不掉过去的壳。”
他说他忘不掉,所以把他们都小心收藏。
严冬没再问下去,那些壳大概就是他的过去吧。
他在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忘了。
看严冬面色凝重,荀阳一笑,“它们功能性很强的,这些味道有人觉得刺鼻,是因为它本身就有益于呼吸道和免疫系统的调理,我喜欢用它来吸味、抗炎。”
“抗炎?”
“哈哈……没什么,你闻得惯吗?”
“我觉得很好闻,鼻炎患者友好,可能真像你说的,抗炎。”
游泳间隙,严冬扶在水台边观察那些蓝桉果,看看哪个“小盖子”被撑得快要掉落了,然后盯着它“啪嗒”一声,清洁工再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捡走,装入那个大大的透明玻璃瓶中。
慢慢地,一些熟客也有样学样,像捡幸运落石一样去捡那些小壳子。
就像……所有人都在陪他玩收t集游戏。
也像……他心里很想要找回什么东西。
他想找回什么呢?
下午是体校学生们的专业课,无事的严冬早早就约了一节游泳课。
之前荀阳像是看出她害羞,很贴心地安排了一个女教练,只是到了今天教练恰好来了月经,休了「例假假」。对方发信息告诉严冬,游泳馆会为她安排其他教练。
刚进门,就撞上荀阳,严冬笑着说,“你这种老板真是难得,还专门给例假放假。”
荀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无法自控地一直盯着严冬看。
严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他明明是严冬最不喜欢的那类大眼睛双眼皮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大体量五官带来的钝感,沉稳之中带着某种棱角。甚至,他身上有一种熟悉感,像是似曾相识的旧人。
“那……我今天的教练是?”
“你看我可以吗?”
严冬这才注意到,荀阳已经换好了泳装,就等着她来了。
“看来老板不好当啊,还得兼职。”
严冬用恰如其分的玩笑掩藏了一丝莫名的尴尬。
她的话,又惹得荀阳“美人”一笑。
他好像比她还容易害羞。
严冬换好衣服后,没有着急出去,而是从包里拿出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冰袋,开始给自己的小腿做大面积冰敷。
她拿毛巾隔着、用手紧紧地摁住那些冰袋,忍耐着透骨的冰凉,直到肌肉开始紧绷起来。
她知道,等小腿麻得失去知觉,就不会再觉得凉了。
好像很多人生问题,都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
大概因为在更衣室待了太久,严冬来到泳池后,没有看到荀阳。
工作日加开学日的下午,游泳馆空空荡荡,池边只有她一个人。
她摸了摸冰凉的腿,下定决心般,深呼吸,抿住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泳池。
学了半个月,她已经可以自如地蛙泳。
恐惧感和水一起围了上来,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呼吸,不要害怕。
刚开始,严冬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的动作,只是小腿不太给的上力,但她依旧继续向前,游到了深水区。那里的水阻力更小,严冬也加速了动作。
她剧烈地游动着,像是要把小时候没有玩过水的遗憾全部弥补回来。
很快,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烈的疼痛让严冬的表情开始扭曲。她忘了教练教的急救动作,疼得失去了理智,身体似乎在笨拙地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