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30)
师父常说,他们这行,冤孽多,结缘也多,这蓝桉就是善果,小小的壳子掉落,就是一次因果的轮回。
荀阳也结到了他的善果。
随着慢慢长大,他开始一个人去接活,但他也谨记师父口中那个最重要的规矩——不许“挟尸要价”。师父尤其憎恶这一点,但这事就被荀阳赶上了。
看一个游客找人捞尸,其他捞尸人以雷雨天不能下水为由开了天价,但游客身上现金不够,眼看着尸体可能被冲走,在岸边干着急。荀阳不顾危险,把人捞了上来,游客十分感激,让荀阳留下银行卡号,回去一定汇款感谢,却被荀阳拒绝。
游客见他这么倔,感慨地说:“你的心这么干净,不应该泡在这么浑浊的水里。我在市里的体育街有个游泳馆,如果你有一天在这待够了,想去干净的水里游,尽管找我,馆子送你。”
荀阳笑笑,没当回事。可人情冷暖见多了,他对捞尸这件事也越来越没有心劲儿。这么多年过去,尸体捞了一具又一具,白骨往DNA验证处送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师父去世,荀阳都没找到父亲。
师父去世的那个夜晚,荀阳一个人坐在破旧的船舱,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生命久如暗室。
眼前只有被云缠绕的稀月挤出一缕光亮,他泛舟河面,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只有孤魂。
荀阳听师父的话,把他的骨灰撒在河里。
从包里掏骨灰盒时,那张“浪里白条”张顺的水浒英雄卡掉了出来。
荀阳颤抖着双手拾起,只觉讽刺。
如今,真的一语成谶,他如“浪里白条”张顺那样,成日泡在水中,可心里遭受的却是最痛苦的折磨。
什么正义,什么豪情,都在伴随着尸臭味的冤屈中泯灭了。
他想到那些被他拿去换英雄卡的小石雕,那些父亲在暗室的小灯下一整夜一整夜打磨的心血,竟被他轻易交了出去。
年幼的他,怎会觉得那些随处可见的英雄卡,比父亲的小石雕来得珍贵?
如今,他一个小石雕都没了。
父亲出事前,它们都被自己换掉、又被同学们砸烂了。
看着手中的一迭英雄卡,一股酸涩涌上胸腔。
英雄……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个日日点亮暗室的人才是英雄……
荀阳含着泪,爬出小船舱,将那些可笑的水浒英雄卡一把丢入黄河之中。
“爸!你在哪啊!”
再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只有乌黑的水面回应他。
他看着快要被吞噬的月亮,想起师父的话。
人生苦短,但黑夜漫长。
幸福的人,在黑夜到来之前早早睡去。
不幸的人,在漫长的黑夜里挣扎向前。
唯一看似的公平是,对所有人来说,明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是啊,荀阳心想,太阳照常升起,快要挺不过黑夜的人总是这样告慰自己,就像父亲用“荀阳”来期许自己的人生。荀阳……他还能寻到正义的光明吗?
太阳照常升起……
太阳照常升起,黑夜何尝不是。
有关父亲失踪的疑问,横在荀阳心里,一晃十年而过。
这十年间,荀阳不是没想过,父亲被冤枉的可能,可他没有证据。
他打开电视,看着当年的受害者——平阳商业电视台记者严爱人,自信地站在阳光下,高贵而美丽,仿佛在她身上,什么伤害都不曾发生。
他想,那张脸想要骗过父亲,诋毁父亲,大概轻而易举吧。
荀阳看着那张侃侃而谈的脸,那张因为高傲而扬起下巴的脸,膝盖处的疤痕开始发痒。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挠,就像记住那些掉落的蓝桉壳子,所有的揪心撕肺,都要记得。
二豪告诉他,严爱人已经在市里,结婚生子,幸福美满。
一种念头,涌上心头。
荀阳向二豪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那边沉默良久。
直到某一天,荀阳接到二豪的电话:“机会来了。”
二豪的大哥当年南下回来没多久,家里的石材生意就没落了,他说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大豪,如今是严爱人在电视台的同事,刚刚听说,她父亲死了。
二豪为了帮好兄弟寻找父亲的下落,毕业以后就不顾家人反对,去了市殡仪馆工作——但凡来了不明尸体,他总要仔细查看,是不是荀德光。
荀阳懂二豪口中的“机会”,二人决定冒险偷尸,向严爱人逼问当年的事情,如果对方不敢报警,就代表心虚。
让心虚之人体会体会,挚亲之人,死不见尸,似乎不为过。
没想到,在葬礼上,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严冬”。
追悼会时,严冬跪在地上,被严爱人教训,一声不吭的样子,都被荀阳看在眼里。
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7月末的露天葬礼,上上下下都窜着热气,把人夹在天地间炙烤。荀阳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十年前的记忆窜入他的脑中。
那个在军乐队训练结束后莫名出现的小铁盒,那个装了他最爱的英雄卡的小铁盒,怎么就“恰好”地出现在父亲失踪那天呢?那个铁盒,会是严冬的吗?如果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荀阳和二豪半夜潜入灵堂借换棺偷尸时,正好是严冬一个人在守灵,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他得以直视她的眼睛——好像比小时候更忧愁了。
偷尸之后,他们躲起来观察,看着严爱人对严冬动手,他为自己之前怀疑严冬产生一丝自责——即便他不知道,他在怀疑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