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35)
“抱抱,你和妈妈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严爱人翻了个白眼,把白海平的枕头往腿下一扔,抬腿夹了上去,一个人横在整张大床上,关灯入睡。
18 丑闻
从严冬的姑姑家出门之前,荀阳鬼使神差地又朝开着门的书房看了一眼,拐角书柜顶层的那个红色达摩不倒翁也用仅有的一只眼睛回应了他。
不知为何,那眉如仙鹤、眼若铜铃、胡须似龟的一张狰狞面孔,让他想到老去以后的父亲。
胡须因无人照料而蜿长,眼白因无法瞑目而暴胀,心神因含冤受屈而枯槁,面容因枉死怨深而狰狞。
老去以后辗转地下无法安眠的父亲,日夜被虫蚁啃噬,却无法真正死去。
或者,他躺在黑暗寂静的河床,被分不清是胡须还是水草的咒怨缠绕,待人拨开迷雾般,拨开那些冗重的污茧,将他解救。
爸,我一定能找到你。
荀阳在心里默念。
“刚刚的事,谢谢你。”
下楼以后,荀阳和严冬彼此默不作声,只是一并往前走着。直到看见「寻阳游泳馆」几个字,严冬停下脚步,先开了口。
荀阳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反应了下,意识到严冬说在说假装情侣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怪我突兀就好。”
“怎么会,你当时不那么说,我姑就会一直说下去。你那么说,以后她可能就不会再提了。毕竟这件事在我这,是断然不可能了,想到没完没了的纠缠,我确实困扰。你一下就断了她的念想,是解了我的难题。我知道,你看过那个新闻,你也是为了帮我。她大概也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吧。”
“她只怕是为了有更多的新闻能拿来报道吧……”荀阳咬牙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看过新闻?”
“你打开搜索引擎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了搜索记录。”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下午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你一定也看到了,舆论都说我是骗彩礼的。”
荀阳之所以知道新闻的事,全凭当初二豪告诉他——那些新闻,都是大豪和严爱人一起制作的。他已经编好了另一个理由,若严冬问他是怎么把她和新闻女主对上号的,他就瞎编一个。哪知严冬根本没问,她似乎默认自己的“丑闻”人尽皆知,甚至可能发生过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的境况。
“我相信那不是事实,但你为什么任凭那些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呢?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严冬看着荀阳灼热的眼睛,恍惚间以为他在向自己质问另一件事。
她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视线,低头看着爬满街道的斑驳树影。
“真相……大概因为……真相更脏吧。”
荀阳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严冬,和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更不用说,和十年前那个站在阳光下一脸灿烂的小女孩……当初那个飞扬在爷爷摩托车后的白色裙角,此刻灰头土脸地耷拉在她的踝边,没有一丝生气。
“他……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女方订婚后被未婚夫下药迷奸,事后要求退婚”
“男方称一切只因女方没有情趣,无奈想出的助兴之法”
“男方称婚事近在眼前,不觉自己违法”
“订婚后未征得性同意算不算强奸”
“男方坚称女方对助性药物的使用知情,且享受过程”
“女方家长劝女方如期结婚”
“女方家人证实,症结为女方恐婚,从头到尾与迷奸无关”
“订婚迷奸事件可能以结婚收尾”
“
女方结婚,将获得男方赠予豪宅2套,名车1辆”
“
订婚迷奸女主婚事最终取消”
“女方家人迫于舆论压力将彩礼款18.8万元和2枚戒指退还”
“男方虽要回彩礼钱,其它方面开销仍损失20余万”
严冬知道,荀阳一定好奇,对一个女性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些似是而非的描述更肮脏。
可她也知道,那个让她真正颤栗的真相,一旦说出口,等待她的就是永无止境的伤害。
只要她沉默,那条新闻顶多显得她遇人不淑,显得她家人是非不分;再不济,就是被一群因为彩礼问题破防的人围着骂,被一些“爱丁堡”冠以“矫情”的万能罪名肆意讽刺,被网络断案人士“定罪”为骗婚女永世不得翻身。用母亲的话——最坏的情况是嫁不出去。
她倒觉得,那也不算坏。
和她真正恐惧的事情相比,那些都可以变得微不足道。
更何况,骂一阵,这件事也就无人记得了——用姑姑的话便是,大部分人也不知道新闻女主的真实身份。
姑姑当时借关心之名,让严冬描述经过,却偷偷录下她们的对话,再打上马赛克,做成新闻,一炮而红。
那些新闻的每个字,都出自严爱人之手。
面对严敬人的责怪,严爱人只说,她已经39岁了,再不抓住机会就一辈子都是商业频道的合同工,她出爆款的机会不多了,一定要在40岁之前用尽方法进市电视台,这样她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反正这婚结不成了,不如成就了她,省的这场婚事鸡飞蛋打了严家没一个人能落了好。而且脸都挡住了,声音也做了处理,放给全市人的人看,又不是之前在小县城里,没人能对得上号。
严敬人一向宠溺这个妹妹,对方先斩后奏,事情已然闹大,他也只能由得她去。
一系列的“反转”和层出不穷的“解读”,让这件丑闻闹哄哄地在电视台挂了一个月,严爱人在电视台的声望长势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