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46)
那些奄奄一息的兔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她漠视它们,就像这个世界漠视自己。
关上门,她向「寻阳游泳馆」走去。
穿过前厅,看到地上那些掉落的蓝桉壳,严冬蹲下身,捡起它们,忽然想到荀阳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努力顶出了新的命运,但是忘不掉过去的壳。”
从今往后,她能丢掉过去的壳吗?
严冬不知道。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将蓝桉壳丢进那个收纳它们的透明玻璃瓶中,向后院走去。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荀阳正忙活着烤肉。
“诶,你来了,你先坐着休息会儿,我不知道姑父喝红的还是白的,我就都准备了,啤的也有。”
看见自己的临时决定,让荀阳忙里忙外,严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从小时候那件事,到如今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
“给你添麻烦了。”
“瞧你说的,自己女朋友,麻烦什么。”
“挺入戏啊?”
严冬越发不好意思,只好低头掩盖自己的神色,顺便将装满“作案工具”的布包在一旁的椅子上放好。
荀阳看着严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阳,你这游泳馆改得真不错啊。我就说我喜欢跟你们年轻人打交道,你说说,这设计,就是不一样啊。”
白海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严冬愈发慌乱,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姑父来了,今天接到‘上级通知’比较突然,准备不够充分,简单吃点喝点?”
白海平朝荀阳烤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硬货都上了,还简单啊。”
荀阳过去招呼白海平在严冬旁边坐下,严冬的身体本能地向外倾斜。不过马上,她就摆正心态,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靠近他。就算是装,也要硬装下去。
就像平日里那样。
“小冬啊,姑父说是为了公事来的,但还是因为第一眼就喜欢这个小阳啊。”
“您还是说公事吧。”
“你看,还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白海平发出他标准的笑声,缓解着空气中的尴尬。
“姑父,您这么说我太高兴了,我知道小冬之前的感情不太顺利,这不怪她,我不会欺负她,更不会被这件事影响,放心吧。”
说着,荀阳也坐了下来,将一个青瓷瓶的竹叶青酒从盒子里拆出,开瓶后,就开始给白海平倒酒。
严冬惊讶地看着荀阳,刚还说他入戏太深,这就又演上了。
“还没吃,就开始喝啊。”
严冬象征性地拦了拦。
“不耽误不耽误,这好酒啊……”
白海平举起那瓶白酒,仔细端详。
接着,他们两个就像一见如故的忘年交,碰杯喝了起来。
“嗯……这菜也好吃,这蒜泥茄条和手撕熏肘是永宁才有的拌法,小冬她姑也这么拌,这味儿,其他几个县城都拌不出来,我吃平阳的熏肘长大的,平阳熏肘够好吃了吧,娶了小冬她姑以后,我吃第一口永宁味儿就爱上了——永式调法,你说说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俩也是,你俩也是,咱俩也是。”
说完,白海平拍了拍荀阳的肩膀。
“那这得喝一个。”严冬趁势说。
“得喝。”荀阳也上头似的,愈“演”愈烈。
“倒!”刚刚那一大杯竹叶青,已经让白海平的脸红了起来。
说着,白海平又是半杯45度的白酒下肚。
“其实,这是因为姑姑和姑父恩爱,找到了对的人,所以才‘对味儿’。”说着,荀阳又把酒给满上了。
严冬意味深长地看了荀阳一眼,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
平时,他话也没这么多。
“太会说话了这孩子。小阳,刚说到永宁,我好奇问问,你父母现在做什么呢?都还在永宁吗?”
听到这个,严冬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今天愿意来这一趟的主要原因。
昨天在饭桌上,听到荀阳父亲的名字,明眼人都看出来姑姑的惊慌。
白海平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荀阳听到这话,放下酒杯,缓缓低下了头。
“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失踪了,大概率是出事了,我母亲从那之后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现在被我接到市里照顾了。”
“哦……这样……他是怎么失踪的?”
放在平常,白海平一定不会追问,可是这件事,他一定得问。
“这件事……其实我现在不说,以后等我和小冬正式见家长也得说,我就现在告诉您吧,我爸是被警方通缉了之后失踪的,但我相信我爸没有做坏事,他也不是自己逃跑的,不然他也不会有一只鞋遗失在河边了,我怀疑……他是被冤枉他的人灭口了……”
不知是说到伤心处,还是酒精的作用,荀阳那不轻易流露情感的双眼,泛着一丝湿润。
“呀,姑父不该问,提到你伤心事了。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容易啊……不过你现在能自食其力,你父母也会欣慰的。”
事隔多年,这些话被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荀阳提起,严冬心里五味杂陈,但也不耽误她在一旁已经倒好了红酒,给白海平递了过去。
“姑父,说错话,自罚三杯。”
“嘿!你这孩子,三杯白酒……我这整瓶儿不得干完了。”
“您看清楚,这是红的。”
“行行行,算你体谅姑父。”
看出严冬在灌酒,荀阳很快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不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