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59)
尽管她觉得爷爷死的蹊跷,可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她——包括她自己。
她无法原谅自己。
人们总说太阳照常升起,好像所有的苦难,总会在天亮以后消失。
但黑夜何尝不是接踵而至。
夜以继日。
她无数次努力地摆脱那个夜晚,可黑暗总是一次次地追上她。
为什么童年的那个夜晚如此漫长,好像要覆盖她的一生。
如果之前,她一直在逃,那么现在开始,她不想逃了。
她在爷爷死去的悬崖边,伫立良久,像是决定了什么,转身,走入了黑暗。
既然一生都要浸泡在那个黑夜,那么,就一起吧。
30 复活
大秃子得病、二秃子慌
三秃子请大夫、 四秃子熬姜汤
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着走进来
八秃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秃乖乖
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
严冬不记得多少次梦见爷爷在她枕边这样念着。童年的夜晚,爷爷总是这样,哼着单调的儿歌,温柔地哄她入睡。
每每醒来,她的枕头都哭湿一片。
世上唯一真心疼爱她的人死了,因她而死。
可严冬知道,捅下致命一“刀”的那个人,是白海平。
她从愿意去体校工作的瞬间,就下定了某种决心。
接近他,杀了他。
为了浇灌自己的决心,她从卖兔人那里,买来许许多多本就生命状态较差的兔子,把它们关起来,不闻不问——就像这个世界对她那样。
她每天看着那些兔子痛苦的样子,看着那些美丽弱小不懂反抗的小生物,就像看着自己和其他被白海平侵害过的人——他在那样的工作环境,怎么可能放过那些孩子。
想到她和白海平初见的那天,他借口接近自己的事由,严冬就猜测,他的脏手大概已经伸向许多少女了。
果然,在储藏室外不小心听到李峰和蒋晓美的谈话,知道了李谷的死,再加上琪琪的失联,她知道,她该下手了。
李峰口中对琪琪失踪地的描述,让严冬意识到,那是青澜园大院的位置。
原来,当年姑姑姑父搬家后,姑父并没有像姑姑以为的那样,卖掉之前的房子。
或者,他又将那房子买了回来。
她破门而入的那刻,像是回到斑驳的记忆中,房间里一切如旧,但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琪琪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只剩浅浅的意识。
严冬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问她“感觉怎么样”。
琪琪只是一脸困惑地说自己没事。
“好,如果你真的没事,今天发生的一切老师不会再问,也会替你保守秘密。但你如果感觉很不好,一定要来找老师,随时。”
“救”了琪琪之后,严冬让她暂时称病在家,什么人都不要理,剩下的她来解决。
琪琪不懂她说的“解决”是什么,也不懂严老师怎么什么都没问,就像知道了一切。
送琪琪回家后,严冬又折回青澜园大院。
她在那间房子里翻遍了,都没有找到录像带。
她知道,白海平一定还有更多女孩子的录像带。
可惜,她一无所获。
回家后,看着那些兔子,她知道,不是他死,就是那些兔子死。
她不要兔子举证,不要兔子见光,就能让他死。
她只要他死。
不需要虚伪的道歉,不需要迟到的正义,不需要麻木的审视。
兔子面对镜头和审判,只能是饮鸩止渴。
兔子想要活,只能用受伤的方式自救。
在黑暗里被无声地刺入,就在沉默里无形地刺出。
只要他死,就可以带来解脱。
当天晚上,她又梦见了爷爷的儿歌。
只是,儿歌里的“秃子”变成了“兔子”。
大兔子得病、二兔子慌
三兔子请大夫、 四兔子熬姜汤
五兔子抬六兔子埋、七兔子哭着走进来
八兔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兔乖乖
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
那些女孩子们,有的已经入土,有的病而不知,有的假装失忆,有的偷偷哭泣。
在梦中,那些兔子互舔伤口。
但她醒了,她要为她们复仇。
她们不是他眼中的兔子,他也不是真正的大灰狼。
懦夫罢了。
听完,荀阳明白了一切,月光里,他紧紧抱住严冬。
荀阳从未想过,那个在他记忆里明媚得刺眼的小女孩,竟过着那样潮湿晦暗的生活。
但,他也理解了,为何严冬和家人之间会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原来,她和自己一样,如孤儿般长大。
可马上,荀阳想起自己当初接近严冬的目的,竟胆怯起来,渐渐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如果她再一次面对信任之人的伤害,会怎么样?
他在她家人面前自以为是的“救场”会不会为她筑起又一道心墙。
还是说,即便没有和严爱人的这层关系,他依然想要靠近严冬……
被抱在怀里的严冬,依然心事重重。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飘在泳池之中的白海平。
“我们该回去了。”
荀阳点头。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荀阳紧紧拉着严冬的手,穿过黑暗的小巷,只觉她的手心一直往外渗着汗液。
走到「寻阳游泳馆」门口,他们看到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李峰。
他一脸洞悉一切的样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严冬。
刚刚,他躲在装满蓝桉壳的大玻璃瓶后面, 看到了严冬对白海平的挣扎视而不见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