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9)
我抬头,看见玄香夫人一脸笑意的向我行礼,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行的礼也不再规整恭敬。
我知道玄香变了,帝王铺天盖地的宠爱给了她底气,她知道自己没必要再向任何人低头。
我将桃枝扶起来,她额头上的汗一直流,却是皱着眉硬撑,一句疼也不喊。
我第一次这样生气,气的直抖,气的想把玄香夫人也打一顿,让她试试有多疼。
娘亲一直教我知礼,懂礼,守礼。所以从前即使我愚笨,受了委屈也不曾哭闹过,怕丢了父母的脸,失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现在我却觉得,在这深宫,在我这样尴尬的身份上,守礼不会让我好过一星半点,也不会让我爱的人好过一星半点。
嬷嬷终于带着人赶到,随她们一起来的还有皇上。
玄香夫人柔柔弱弱的跪下来,向皇上行大礼认错,眼角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玄香不是皇后,也没有协理六宫的权力,对宫嫔滥用私刑明明是大罪,可她只软软求了皇上几句,皇上便扶她起来,意欲就此揭过。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的话。
嬷嬷宫女们是没有资格,但是那些宫妃,前一刻还在对玄香破口大骂,现在却只跪着喊皇上圣明……
我站的直直的,对地上乌泱泱的人头一眼望去,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知道今日皇上是不会给桃枝一个公道了,但我已决计要讨个说法。
没有人帮我,我便靠自己。
我直直的走到玄香面前,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虽瘦弱,可身量是比我高出一大截的,这一巴掌只抽到了她的下巴上,力道也不够,着实连打都算不上,只能算给她挠了个痒。
可她不敢置信似的瞪大了眼,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她自受宠以来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我这一辈子也是第一次动手打人。
可我只是想为桃枝讨回公道。
而这一巴掌比上桃枝的伤,只能说微不足道。
我抿了抿唇,对着她又抬起了手。
却被牢牢的钳住了手腕。
他一把扬开我,对我怒吼,“纭染你今日是疯了么?!”
我一下子向后散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型,心里突然委屈的要命。
从前我有父亲母亲、大哥和阿姐护着时。我也不曾这样生气,这样无力;
我也吃得饱,穿的暖;也有喜欢的小玩具堆满一匣子,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被受宠的嫔妃欺负到抬不起头。
那时我受委屈,不过是今日王家的小姐骂了我傻子,昨日赵家的公子说我愚笨。
可他们第二天都会鼻青脸肿的来向我道歉。
即便大哥和姐姐午时多半又会跪在堂前受训,阿爹却只叫他们下次注意捂严实一点,别再给人看去了脸。
我那时活的自在,不曾为了一个公道这样忍悲含冤,有口难辩。
我忍不住问他,“苏景淮……你为什么不把我的阿姐还给我呢?”
他难得愣了一下,蜷紧手指,慌忙的错开头去喊嬷嬷,“皇后生病了看不见吗,快把她带回去!”
他走过来抚我的额头,对我说,“你今日病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一把推开他,“我没生病,我说我要阿姐!”
他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骄傲碎了一地,他垂头掩面,佝偻的背却再也直不起来。
我愤怒的斥责,“你凭什么觉得玄香像阿姐!你凭什么把属于阿姐的都给她!你娇宠她,你姑息她,你以为这样阿姐就会原谅你吗?绝不会!阿姐恨你,阿姐恨你恨到宁可死都不见你,两年前你见不了她一面,以后到了黄泉也休想让她原谅你,苏景淮……玄香不是我阿姐,我阿姐厌恶以色侍人,恃强凌弱;也不可能依附你,迷恋你!”
“苏景淮……我阿姐绝不见你。”
他的肩膀抖起来,死死握住拳,抬头朝我怒吼,“放肆,谁允许你这样对朕说话!朕是这天下的主,朕的宠爱想给谁就给谁,旁人谁敢指手画脚!朕从来不稀罕与纭墨的感情,从始至终不过是利用她,她病死宫中是她没福气,与朕何干!”
“来人!带她下去,禁她的足,永远不许放她出来!”
一队侍卫推推搡搡要带我走,我扭开手臂,尖叫着向后缩,像砧板上的鱼儿一样用尽全力挣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永远不能出来,永远不能出来!我会像阿姐一样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和大哥,回不到我的相府,无法去塞北看大漠的雪……
我会生病,怎么样都治不好,太医开的药那样苦,却得每天喝十几碗;我会昏昏沉沉,一日都醒不过来几个时辰;会死去,一张青白的脸上再也没有生机,不会笑不会哭也不会说话,只有一动不动的安静。
绝不可以!绝不可以!我不要留在这阴冷的皇宫之中!
嬷嬷不顾一切的冲上来护住我,我哭着抱紧了她。那些侍卫围上来,便要将嬷嬷一起扯走。
我惊慌万分时,突然有人挡在了我们面前。
宁妃姐姐身体还没好全,喘着粗气咳嗽的厉害。
她似乎真的气急了,哆嗦着问苏景淮,“你怎么敢!”
“阿染可是墨墨最疼爱的妹妹啊,你竟如此对她!”
“你也不怕……你也不怕墨墨在天有灵,看着你做的这一切!”
苏景淮垮下肩膀不再说话。
宁妃姐姐带着我走了,我牵着她,一路上哭的很大声。
宁妃姐姐只紧紧回握我的手。
我泪眼婆娑的看过去,发现宁妃姐姐也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