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处幽篁又逢君(298)
可则今低头看着新面具不知怎的就哭了。他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可怕,只是招人讨厌罢了:“万一你看见我的嘴……觉得很可怕……”
尽管听出来他在哭,引以却不敢睁开眼:“无论你长成甚么模样,我都不觉得可怕。只要你还是幸雨,我便不会害怕。”
可是取下面具后,他便不再是幸雨了。
则今擦去眼泪戴上面具,低着头战战兢兢道:“我戴好了。”
引以也莫名在害怕,睁眼后不敢直接转头去看,过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转过身去。
早在则今反复被噎的时候他便开始做这张面具了,一面想象着则今戴上它的模样一面衡量自己是否会透过未遮住的部分认出那张脸。就这般踟蹰惶恐中,他始终未能将面具送出去,也不知当不当送出去。
看着眼前除了嘴几乎全被挡住的脸,全身紧绷的引以松了口气。
还好,认不出来是谁。
则今怯怯唤他:“春、春暮?”
引以笑起来,道:“嗯,看不见。”
“太好了。”半截鬼面下露出弯弯上翘的嘴角,像在发光,“我欠你的银两又变多了。”
太好了,你还是幸雨。
一场春雨之后迎来夏蝉喋喋不休,直到秋风泛凉才日渐音止。然后寒冬悄然踏至,白雪纷飞。
两只妖一起伐木做面具,一起并排坐着摆摊,偶尔去凡人的酒楼里大鱼大肉吃顿好的,偶尔提着酒壶勾肩搭背晃荡街头。由谎言构筑而起的牵绊在谎言的外壳之下愈发真实纯粹,一时间竟是不记得自己是谁、对方是谁。
而当彼此隐瞒的真相被揭穿,这一切是否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则今从一开始便不敢坦白,引以也愈发害怕揭开他的鬼面认真注视那张脸、那个身份。
真相大白那日,定然……定然是永远再不相见时了。
“今日立春。”
“难怪天色这般好。”
年岁逐增,时光轮回春暮不迟来,而那场雨,也终将如影随行。
番外:落星无月
“你躲在这里做甚么?”
虽非是海,却因蛟鱼在此住了近万年而使得河底有了海床的模样。与生来便同旁的蛟鱼不一样而受到同族疼爱的潮湆有别,洌滳不过是栖沐渊中随处可见最普通的一尾。
妖力普通、尾色普通、脾性普通、模样普通,若非那日潮湆避开耳目溜出宫殿在暗洞中发现它,许是这辈子都没有能说上话的机会。
“你作甚要跑?”礁石暗洞外倒挂着一颗脑袋,“我又不可怕。”
躲入洞中的洌滳低着头不看它:“我没跑。”
潮湆挤进来坐在洌滳身旁,无言沉默片刻又问:“这样有趣么?”
“甚么?”洌滳转头困惑看去,不明白它此话何意。
“我是问你,默默坐在暗洞中有趣么?我常见你在此呆坐着。”
洌滳有些惊讶:“你常见……?”
好似并未听见洌滳此言,潮湆抱住蜷起的鱼尾将脑袋轻轻靠上去,满足笑道:“真挤啊。”
出生后不久开始染鳞时,因尾色的稀有而早早便被蛟鱼王定为继任者,住进了如梦似幻的水夜宫。全族上下将它视作稀世珍宝处处爱护尊崇,谁也不敢多触碰、不敢太靠近,甚至从不在它面前露出笑容以外的任何真情实意。它身处虚浮的美好世界,身边虽总围着蛟鱼转来转去,却始终被隔离开来。
如这般紧紧贴着谁,更是从不曾有过。
洌滳立刻朝旁边挪了挪:“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又非是你的过错。”
“对不起。”
“为何?”
“对不起,潮湆。”
潮湆睁开眼才发现天尚未明了,窗里窗外皆是寂静。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半晌后才渐渐脱离梦境回归当下。身处梦中时虽未见十分欢喜,醒来后却是满心全是怅然落寞。他轻叹一声下榻行至窗边,透过棂格往外看。
以前从不曾梦见往昔的,许是从苏方出现后才开始不由自主怀念起从前的朝夕相伴,便时常梦见儿时的情形。有真实发生过的,有他害怕不已的,更是有他满心期待过的,桩桩件件,在梦里何其真切。
不必醒来便好了。他不止一次这般想过,赖在榻上蒙头努力睡过去。可越睡越是清醒,等他回过神来时眉头早已皱得作痛,而心中那点期许已然随着日上三竿被晒成水雾,逃着逃着便不见了,等到夜里再来扰他心梦。
实在无可奈何得很。
若当初他勇敢些向洌滳主动伸出手,苏方那个位置是否已是由他坐下?今时今日是否不必这般后悔遗憾?
谁也无法准确猜到答案。
潮湆离开窗前推门走出房间来到洌滳与苏方所住的房门外,踟蹰半晌才轻轻推门进去,怕惊扰了烛光缓慢靠近榻边。
趴在榻边守夜的洌滳睡得半梦半醒间闻见一丝动静,迷迷糊糊伸手将他拦腰抱住,呢喃道:“苏方。”
以前会在梦中呢喃叫着潮湆的洌滳,从此在梦中叫着的是另一个名字。
最初听见洌滳睡着还叫着自己名字时,潮湆缩在它身旁笑得打滚。被笑声吵醒的洌滳嘴角流着口水坐起身茫然看来,半睁的双眼里被山梗紫幻石绿之抄光色侵占得满满当当。
尚且年幼的洌滳伸出手摸向它的鱼尾,喃喃叹道:“真漂亮。”
它躺在一旁看着洌滳,眉眼之中仍旧残着笑意:“沅滢它们从不敢摸我的尾巴,你好大的胆子。”
洌滳惊愕得睁大双眼:“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漂亮。”
“没关系。”潮湆还在笑,“你可以随便摸。但是你要永远陪着我,不然我就去向蛟鱼王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