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格小镇(98)
但是现在查克被钉在十字架上，烈焰焚身，顾云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疼。
但是查克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一开始他是供水厂里做着最危险最累的工作的一个普通青年，他的□□一点点被污染腐蚀，一点点腐坏。然后他变成了“第三类人”。是的，“第三类人”就是迪利亚神父口中的异种。可是异种的评判标准究竟是什么？那些曾经的受害者，那些尽管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却依然很努力地保护着其他人、保护着这个小镇的异种，他们也该死吗？
用以区分两类人的唯一标准难道便是这么单一吗？
要判定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更重要的，难道不是看他的心吗？
顾云野感到强烈的悲伤与强烈的愤怒。
这两种情感交织，犹如潮水一般袭来。
“顾！顾我们先回警察局去吧......”在混乱暴怒的人潮中，理查德抓住顾云野的手腕，他的面容惊恐，看着顾云野的眼神几近哀求。
“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场面太混乱了......我们根本控制不住......”
“我们先回去吧......不然会出事的......”
顾云野被理查德拉着，他们紧紧跟在什威克的身后，一张张愤怒的脸庞映入顾云野的眼帘，像是麦田上的一簇簇火，愤怒地燃烧，终将吞噬一切。
如潮水般袭来的悲伤与愤怒都退去，最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顾云野仍然无法不回头去看查克。
他感到有泪水从自己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口中喃喃地喊查克的名字，但是他救不了查克，甚至他自己都像是一只过街老鼠，在群众汹涌的愤怒面前只能仓惶地逃走。
“顾，顾，”理查德紧紧抓着顾云野，他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查克是个好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都知道的。”
“我真的很遗憾我们没能把他救走......”理查德开始啜泣。
“他会上天堂的，顾，我保证......他会上天堂的。”
上天堂么？
要先穿过地狱的烈焰，才能有资格踏入纯白的天堂吗？
但是在天堂里面的就一定是天使吗？进入那样的天堂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云野不知道。
什威克用尽全力带着他们走出了哄乱的人群，他宽阔的后背全部被汗水打湿了。
理查德满脸泪痕，顾云野则表情淡漠，那是悲伤到极致的淡漠。
有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从高大的枞树上飞落，漆黑的羽毛，红宝石色的眼睛。
它停落在顾云野的肩膀上，顾云野没有说话。
火刑架（二）
“......查克被钉在火刑架上，那个神父挥一挥手，然后查克身上就着火了。”理查德坐在沙发上，他把脸埋在手中，整个人还在发着抖。
“......我们没能把查克救下来，他们人真的太多了，我们没办法，我们真的没办法了......”理查德抬头，乔治看到他眼中的泪水，“......最后我们把查克丢在那里了。”
“我们把查克丢在那里了......”泪水从理查德清澈的眼睛里滚落。
乔治坐在理查德身边，他抬手拍一拍理查德的肩膀，面色沉肃而哀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群众的情绪比洪水猛兽还要难以捉摸难以控制，就算当时他在现场，他也没办法阻止悲剧的发生。
只能......节哀。
顾云野站在灶台边上，他的背影沉默，好像一座冰封的山。
渡鸦停在它的肩膀上，与顾云野一同沉默。
厨房窗外的夕阳渐落，等到最后一抹金色余晖也没入地平线之下，渡鸦偏头，冲着顾云野开了口。
“不要如此长久地为他悲伤，这是他的宿命。”
“他虽身处烈火，却并不觉得煎熬。因为他曾经拥有过与你的友谊，也曾经感受过来自你们的温情与善意。”
“对不起。”顾云野的喉音沙哑。
“不必说对不起，”渡鸦摇头，它脖颈处的羽毛蓬起一小簇，“这本不是你的过错。”
“是我去的太晚了，”顾云野始终无法忘怀查克被钉在十字架上时看着他的那个眼神，“是我没能成功把他救下来。”
渡鸦摇头，“你拔不掉那钉子，那是神的诅咒，这不是你的过错。”
“神凭什么诅咒？”顾云野的神色孤寂，“他怎么配？”
“因为查克背叛了神的旨意，”渡鸦道，“但是这是查克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追随自己的本心，而非神的旨意。”
顾云野沉默。
“那查克会上天堂吗？”他问渡鸦。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堂。”渡鸦摇头。
“但是查克已经获得了解脱，他的灵魂将不再会感到重负，他的灵魂将会轻盈地飘荡在每个温和的月夜。”
但是查克除了这些之外，还值得幸福的一生。
顾云野在心里想到。
“别过多地纠结这个了，”渡鸦再次偏过头来看顾云野，它红宝石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与智慧的光彩，“做点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说？”顾云野问。
“比如说，给我找点吃的。”
“我饿了。”渡鸦道。
顾云野默然。
他蹲下身，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大碗半风干的南瓜子。
“南瓜子你吃么？”顾云野问。
渡鸦一双圆眼睛当中的神气似乎是有点嫌弃。
“也行吧。”它从顾云野肩膀上飞落。
渡鸦屈尊降贵开始啄食南瓜子，它一边用锋利的喙将南瓜子嗑开，一边冲着顾云野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