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孤枝(115)
最明显的就是有一天晚上她做梦梦到元临晨起给她画眉,可醒来她竟要努力回想才能想清元临的模样和神态。
遗忘,是从音容笑貌开始的。
虞枝那时便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库狄舒的条件并不能引起她过多的好奇。可这是库狄舒唯一能拿出手的交换条件,即使虞枝不上钩,她也不能气馁。
于是库狄舒表情略失望着继续道:“我看见元临从假山后边出来,只有他一个人!”库狄舒瞪大眼睛,在暗夜幽烛下有些恐怖,“等元临离开之后,我悄悄跑过去看,那里只有一片假山和平地,我想一定有什么机关,那下面一定藏着什么!”库狄舒好歹也是王族出身,知道几乎每个王室都有自己的秘密逃生通道,所谓狡兔三窟就是如此。库狄舒猜测那是元临的暗道。
库狄舒讲完,咽了咽口水,期待地看向虞枝。
可虞枝神情平静,她只是笑笑,“我曾是元临的妻子,对那里究竟是什么一清二楚。很可惜,公主这个秘密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虞枝遗憾地摇摇头。
“!”库狄舒着急,身子前倾,一头撞在厚木栏上,发出沉重的‘咚’。
“天气愈发冷了,给公主加床棉被吧。”虞枝起身离开。
狭长的甬道回荡着她柔和的声音,回应她的除了暗卫应答的一声‘是’,就剩下重物下滑的摩擦声,最后无力地跌倒。
暗无天日的牢狱再次回归了平静,死亡与绝望蔓延。
外面雪花已经停了,但风依旧。虞枝拢紧身上的披风。
“娘娘,”胡泉惯会察言观色,他见虞枝出来时的神情并不像在狱中的轻松无所谓,反而轻轻皱起了眉,便更加小心伺候,“奴才扶您回宫用晚膳吧。您瞧这天灰突突的,不如回宫暖和暖和身子,用一完参鸡汤,再吃几个春桃剥的栗子,和冷女官下下棋……”胡泉想劝虞枝立刻回去歇着。
“也好。”虞枝手臂搭在胡泉手臂上。刚从憋闷的暗牢出来,虞枝长舒了一口气,将胸口积压的沉闷吐出去,呼吸了天地冷冽的气味,精神清醒了不少。“走御花园那条路吧。”
“可那条路有些绕远。”
“我知道。”她看了一眼胡泉,迈动脚步。
胡泉眼皮一跳,心中有了猜想,立马亦步亦趋跟上。
暗卫们除了危险情况下会现身,其他时候都藏在暗处。眼下虞枝身边只跟着一群谢玄的亲信羽鸾卫。
虞枝没什么好瞒着谢玄的,反正今天她和库狄舒的谈话即刻就会传到谢玄耳朵里。
于是她开口,“你猜的没错。”
胡泉傻笑几声,“奴才哪敢乱猜主子的心思啊。”他白净脸上的棕色眸子月牙似的,看得虞枝心情跟着都好了些。
她轻快些道:“如果库狄舒不告诉我,我并不知道御花园假山后还有密道。想来许是元临的暗道,他从没和我提起过。”这点虞枝倒是理解,毕竟史书曾出现过外敌打进宫,皇帝都没处跑的情况,他们作为全天下最有权力的人,自然要留下只有自己知道的后路。“库狄舒走投无路,和我做交易便处在了天然的弱势,进一步退一步都是输。”
库狄舒也许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别无选择。
而她为何一定要人给她停了饭菜里的迷药呢?虞枝猜测库狄舒仍有逃跑的念头,天天吃着迷药,自然没有力气跑。那虞枝更不可能答应库狄舒的交易。
谢玄以库狄舒与死士为人质,同东胡做交换。
五千匹上好战马和银钱粮草来买库狄舒的命。虞枝知道东胡王已经动摇了,他再怎么强硬,也敌不过一颗爱子之心和自己妻子的哭闹,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松口,眼下不过是拖延时间,看能不能再拿捏些架子,少赔些战马。
要知道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可值百金,用在战场上,价值更是不可估量。此举定会令东胡大伤元气,别提再和中原抢燕云,就说如何控制住东胡部落间的联盟和自身过冬的问题都会变得困难。
这样一来,当初元临割燕云奉贡钱造成的亏虚就能弥补回来了。
库狄舒这个人质重要得很,虞枝不会因为自己而给局势造成任何不稳定的隐患。
“哼,她也是蠢。”胡泉对库狄舒这个外族人没什么好脸色,直嘲讽她。
他也没说错,要不是库狄舒一意孤行,也不会让东胡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也许正是东胡王太宠爱她,她才会做事如此单纯意气。有时想想,”虞枝语调微沉,像是轻轻叹息,“我又何尝不是。”虞枝自觉年轻时做过许多错误的决定,甚至不想一一回忆。
“她哪配和娘娘比。”胡泉说着恭维的话,可语气十分真情实感。
虞枝听了,真怕在凤宁宫这个糖罐子里待的久了,听多了一个个甜言蜜语,她真要觉得自己是天上仅有地下绝无了。
虞枝心底暗暗警醒自己可没有胡泉说得那样好,还是要端正言行才是。
“停在这。”虞枝拍拍胡泉的手臂,而后收回了手,转而提起自己的裙摆。
“娘娘危险!”胡泉看得心惊肉跳。
只见虞枝踏着假山略平坦的地方穿了过去,绕到了假山的背面。
胡泉精神高度集中,生怕虞枝站不稳跌了好马上去搀扶她。
但虞枝身形灵巧,每走一步都要张望一瞬,把下一步落脚的地方找准,走得很是平稳,最终有惊无险到了假山背面。
虞枝盯着一处旁斜溢出的石头出神。
其他石头上积雪片片分明,没有半分融化的趋势。但那块石头上的雪融了一部分,湿湿地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