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46)
“好吧。”宫兰仪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别的废话,他只是摆了摆手,而后,一个端着汤药的宫婢走了进来。
“该喝药了,卫郎。”
宫兰仪接过那婢女手中的汤药,舀了一勺这浓稠的药汁,而后跪坐在榻前,为他吹凉了药汁。
“我明白你与我生气,不愿理我,但是,这药你总该喝了吧?”宫兰仪叹了口气,而后小心翼翼地看他,“你总不该与自己的身体置气。”
“……”
卫玉楼沉默了片刻,却终是败下阵来,他伸手,接过了宫兰仪手中的汤药,而后,一口饮尽。
宫兰仪眨了眨眼,粲然一笑,“你肯喝药,这总是好的。”
而后,他随意地将那药碗给了那侍立在侧的宫婢,随即,便叫那人退下了。
“对了。”宫兰仪斟酌着开口,“那个内侍……我已叫人下葬了。”
“到底与你是朋友一场。”他敛下眼眸,隐去眸中的嫉妒之色,而后故作大方,“更何况人都死了,这生前的恩怨,便都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呵。
若是可以,他宁愿将那内侍碎尸万段!
凭什么这内侍能够与卫郎相识于微末……为何他宫兰仪不行?!
若是当年他能够脱身,那么今日,又哪里轮得到这个承平陪在卫君身边!
如此想着,他磨了磨后槽牙,心下几欲呕血,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之色。
……
旖园梦
这几日来,宫婢们在这殿中挂上了许多红色的饰物,甚至连案几上的烛火,都换成了红烛。
卫玉楼见到此情此景,才想起来,先前宫兰仪曾说,要娶他为妃。
现在看来,这人还未放弃那个想法。
他心下不悦,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闭眼不看。
毕竟他如今身体孱弱,仍在病中,就算与那宫兰仪反抗,最好的结局,便是玉石俱焚,可他并不想如此。
“……”
今日立春,正是万物复苏之际。
晴光正好,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那无暇的花瓣随着风,就着光,飘入了房中。
卫玉楼一时心血来潮,便唤侍从找了架古琴来,放在案几上,而后,他弹了一曲《渔樵问答》。
先前他弹奏此曲时,总是弹不出曲中的神韵,如今他被囚于禁殿之中,郁郁不得志,却反而悟出了几分其中真意。
真是阴差阳错。
他敛下双眸,心中万般情绪错杂。
一曲过半,他却忽而觉得无趣——他本就不是什么山中隐士,亦非温润君子,当初习琴亦是为了名利,如今弹这隐逸之音,心中自然也欢喜不起来。
他于是随意地拂了两下琴弦,而后,这便拢袖不弹了。
“怎么不弹了。”
宫兰仪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语气中,满是遗憾之色,“似这般凡尘中的曲子,也只有卫郎才能弹得如仙乐一般呢。”
卫玉楼冷笑了一声,懒得与他说话。
凡尘中的曲子?
《渔樵问答》乃古之贤者所作,本就是飘逸出尘的琴曲,他卫玉楼一介附庸风雅的俗人,又怎么可能悟得曲中真意。
宫兰仪这句夸赞的话语,听在他耳中,倒是像极了讥讽。
“……”
宫兰仪见卫玉楼并不答话,便眉头一蹙,露出了一抹伤心的神色来,而后,他托着脑袋,坐在卫玉楼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乌发素衣的人。
“卫郎……旖园的杏花开得很好,卫郎不如去那边看看?”
旖园就在禁殿外的不远处,不只是杏花,那儿还有一座湖,湖心,还有一片汀洲。
春日能在此地观景,想必风雅至极。
不过卫玉楼有些诧异,“你竟会允许我出这禁殿?”
“卫郎这话,说得我好像在拘禁你似的。”宫兰仪眉头一蹙,委屈道:“先前那是为着你的身体着想……凛冬天寒,你身体又孱弱,若是吹了风,病情加重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天光放晴,外边景致风雅,你又多日不曾出去过了……”
“你既允许,我自然愿意出去。”卫玉楼并不想听这人长篇大论地说话,是以,便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愿意出去,那再好不过了。”宫兰仪喜笑颜开。
如此,卫玉楼抱着琴,这便跟在那侍从身后,出去了。
起初宫兰仪还想与他同行,但他始终态度冷淡,甚至十分抗拒,宫兰仪不想逼迫他,便不曾跟在他身后。
“……”
踏过小桥流水,步过幽雅长廊,卫玉楼来到了旖园。
旖园的杏花果然开得正盛,他寻了个亭子坐下,将琴放在膝上,而后试了试音。
他弹了一曲《平沙落雁》,一曲罢了,却忽而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他抿了抿唇,随意找了个由头将随侍的内侍支开了。
他站起身来,向那假山走去。
假山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那儿,痴痴地看着地面上的蚂蚁。
这人穿着一身精致华贵的冕服,身上脸上却脏兮兮的,正是当今帝王,宫秋冥。
不过,叫卫玉楼惊异的是,这人,居然不知为何,弄得头破血流。
莫非,是被那踩高捧低的太监给欺负了?
他拧着眉头,什么话也没说。
在这重重宫闱之中,最不乏的,便是那等踩高捧低落井下石的墙头草,而这太监么,就更是其中翘楚。
古来多少君子,都是毁在这太监手下。
只是不清楚,这宫秋冥,究竟意欲何为。
——别人不清楚这宫秋冥的本性,他却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