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财卿卿小札(23)
小公子蹲坐在一旁,手心捏着膝盖上的一截上好布料,眼前泛起水光,还在隐忍着沉默。
小女公子转念想了想,一拍手,凑过身来,笑道:“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说话,是不能说话。你是小哑巴,对不对?”
听闻对方如此误解自己,小公子登时涨红了脸,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谁,谁是小哑巴?”
“哦——”
小女公子笑了,故意拖长着尾音,继续逗他:“你不是小哑巴,你是小结巴。”
小公子听出自己被戏耍,别过脸接着做闷钟。
“那……你叫阿回。”小宋沛宁突然说。
“阿回?”
“嗯,唤你阿回,是希望你可以早点回家。嗯……想名字很难,不要让我想第二个,你要是不喜欢,等你回家后丢了还给我便是。你从现在起就叫阿回,暂住在我家,是宋府长小姐宋沛宁的小随从,就这么定了。”
阿回怔怔地听完,抬起头看她,过去他没有走丢的时候,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可他明白,眼前的小女公子为他好,给他安身之所,没有坏心肠。
“……阿回?我叫阿回?”
“嗯!你就叫阿回。”
雨天中的小孩子转眼都长大。
大到互相不认识彼此,不清楚对方是否还和自己一样,仍然心心念念着那个雨天。
长大到,他已经把“阿回”的名字还给她许许多多年了。
长大后的宋沛宁时隔多年再次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翎动了动嘴唇,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呼之欲出的名字咽回喉咙,才重新笑起来,轻轻答道:“我叫云翎。”
“……云翎?”
“嗯,云翎。”
今夜营救囡囡战役大获全胜,不仅计划掳走囡囡的三名牙贩锒铛入狱,还成功捣毁一处牙子伪装“行脚商”的窝点。
亲上阵的宋沛宁等人全都光荣受伤,从驿站出来径直去了黄老先生的医馆。
宋沛宁看看时辰,估摸着这会儿可能早就过了宵禁,本不想去叨扰。于是推辞道:“黄大夫现在肯定休息了,我还是回我的慈幼院去,找竹叶随便包扎下,就不打扰黄大夫休息了吧。”
云翎摆摆手,表示并不打紧,轻松宽慰道:“我家先生勤俭好学,是个劳碌命,此时定然还没睡着。你放心去,先生喜欢你,常常夸你灵气,你去了怎会有不欢迎的道理。”
宋沛宁松绑后,走起路来有些破脚,想是方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脚踝。再看虎子、小五、小七个个小脸上挂彩,红一道青一块,晕头转向的,走起路来像在原地打圈圈。
宋沛宁自己将就便罢了,面对这几个终究还是不忍心,无奈只好答应了云翎。
而被自己的好学生在外夸下海口“勤俭好学”的黄老先生,穿着中衣正在自己个儿屋里泡脚。
老头子对自己延年益寿这方面一贯爱下血本,脚盆子里加了好些上等药材,当归人参益气补血。
脚盆腾腾冒着热气,老头儿脚还没伸进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叩叩叩——“师父!师父!太,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爷?”
黄老先生被学生吓了一跳,落水太快,溅起层层水花。嘶,黄老先生一皱眉,今儿个的水忒热,小徒弟做事越发毛躁,择日得好好说教。
太子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所谓何事,转念思及殿下上回说到宰相方祁私下里暗中受贿,恐有二心的事,黄毕淳不敢怠慢,急忙蹬上鞋,披了身衣服匆匆去会见太子。
哪知还没走到医馆大堂,便听到大堂内几个小儿疼得龇牙咧嘴滋哇乱叫的人语声。
再走近,可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宋女公子大驾光临。
宋沛宁坐在堂内的木椅上扶额,不知是头疼嫌随从吵,还是随从太吵了没脸见人。
虎子已经成功融入小团体,和小五、小七站在一处,三小只都是力竭,站又站不住。
只能——
“女公子!!!哎哟喂,好痛!”“虎子你没力气也别倚在我身上啊——我也要倒了!!”“小七你没骨头啊!!!”“女公子——你看看他们女公子!!”“走开啊小五……快滚!!!!”
“哎呦喂”地惨叫着的拖油瓶们,站得横不平竖不直。
吵闹的背影声中,还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视线微沉,安静稳重地候在宋沛宁身后。
黑的,看起来永远不太高兴的,是宋沛宁的贴身侍卫,裴钱霍裴掌事。
而那个白的,对谁都笑,看起来弱不禁风温温柔柔的,便是当今朝廷太子殿下,云翎。
……也是宋沛宁很久很久以前,如影随形的阿回。
不过,这还暂时是个秘密。
散财
月挂中天。
白日里繁华的京城吹熄灯火,像是睡着了。
幽静的小医院里独独点亮烛光,昏黄色的窗外透出忙碌来往的人影。
医馆的小学徒们此时全都起了,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好衣服,揉掉眼里的困意,人很快精神过来。
负责给宋沛宁包扎的,是一个有点面生的学徒娃娃。年纪很小,比阿映要小上几旬,稚嫩的脸蛋仿佛掐一下就能掐出水来似的。水娃娃溜神,张嘴浅浅打了个呵欠,一双杏仁般大的眼睛立刻变得水汪汪的。
宋沛宁顿感抱歉,略带歉意地赔罪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这群人半夜来医馆,打搅你们休息了。”
水娃娃一听这话,似是有些惊恐,低下头,躲闪着眼神不敢看她,嘴上连忙回道:“女、女公子哪里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怕不及师兄,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