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收容所(35)
张从云听得好笑:“你想在什么样的人家长大?”
“唔……最好是双亲俱全有钱有闲,再来几个兄弟姐妹陪我玩。”程笑垂眸想了想,还真做起了白日梦,“不过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那我只要父母陪我就好了。”
话方落音,他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但是吧,我最舍不得的还是……这把刀。到时候我把这刀托付给你,你在尘世闲游的时候,要是遇到我了,就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程笑屈起手指弹了一下铮亮的刀鞘,银制合金顿时发出一道清脆的鸣响。
嗡声入耳,他倏地想起前几日出门去霍家之前,自己原本是打算跟张从云谈谈人生的。
没日没夜地教导徒弟这些天,他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这时倒是想起来了,但他的人生也不剩几天了,不管对方答应他还是拒绝他,都显得他像是欺骗人感情的渣男。
于是他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撑起案沿坐直身体,正准备把高频刀也拿走的时候,却听到张从云低声应了句“好”。
“不贪心。”他说,“我陪你长大。”
神位到了张从云这个级别,几乎就是言出法随了,许下的诺言是必须要完成的。
程笑握刀的手骤然收紧,表情怔愣地坐在原地,仿佛有绚烂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心头炸响,告白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吱呀”声响起,屋内稍显暧昧的氛围顷刻间消散无踪。
程笑光速收起高频刀,装出正襟危坐的样子,扭头望向走进来的宋辞:“什么事?”
宋辞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狐疑道:“你在说我坏话吗?”
程笑矢口否认:“没有。”
宋辞不信:“那你紧张什么?”
“……有事说事。”程笑决定不再纠结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当即转移了话题。
宋辞也没在意他生硬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明日我要出门。”
一个废寝忘食的学生说要请假,善解人意的师长是不会犹豫的。
程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直到宋辞走出堂屋关上门,他才转过头问道:“我紧张了吗?”
张从云没说话,抬起手又给他沏了盏茶,指尖缓慢地抹过杯沿,杯中的茶水立时变得澄澈透明。
程笑愣愣地接过茶水,一垂眸就看见了自己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双颊上尚未消退的绯红。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猛地站起身来,语速极快地说道:“明日要出门,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谁也没解释,但每个人都记得。
明日是霍小娘的头七。
应龙
翌日。
连续下了七日的暴雨,城南的光景比上次过来时还要惨不忍睹。
臭水沟彻底决堤,冲垮了两岸蜂窝般密集的土屋,除了各种虫蛆和动物尸体,压在沟底的死人也浮了起来,晃晃荡荡地漂在水面上。
木板桥早就被冲成了碎渣,整个城南根本无处落脚,到处是脏污的臭水。
程笑抬起手指在宋辞的肩头和额心连点几下,强行打通她的灵脉,又摸出两张巽风符,一张当场燃成灰烬,另一张塞进宋辞手里。
“待会要是出什么意外,就把这张符也燃了,然后带着小娘的爹娘走,明白吗?”
宋辞点头,攥紧了手中的符咒。
三人踏水往前走了一段路,饶是程笑接受了二十五年互联网的熏陶,见惯了各种血腥离奇的社会新闻,也不免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胆寒。
污浊的黑水在脚下疯狂涌动,就像是张开的深渊巨口,成群结队的虫蛇只是开胃小菜,除此之外什么玩意都有可能从里头被吐出来。
刚走出几步,程笑就不敢往下看了,只循着记忆逆流而上,摸索着找到霍家的屋舍。
好在霍家的土房虽然地势低洼,但屋后有棵天然的槐树生得高大粗壮,三人赶到的时候,罗姨正蜷着身体蹲在狭小的木盆里,双手紧紧地抱着树梢的粗枝。
“罗姨——”宋辞大声喊道,“把手给我——!”
她毫不犹豫地引燃手中纸符,丝丝缕缕的风从灰烬中抽离出来,随着她伸出的手臂,去吹拂那位妇人瘦小的身躯。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骤响,紫色的电光霎时爬满了乌云笼罩的天际,老槐树竟然在转瞬间抽长出数十条枝桠。
密密麻麻的花苞在树枝间绽放开来,花瓣迅速膨胀变形,层层迭迭如同鬼蜮迷宫,不消片刻就将罗姨的身影吞噬殆尽。
程笑脸色剧变,猛地抬起头,只见空中电闪雷鸣,晦暗的云层被电光照亮,隐约露出背后游曳的暗影。
这画面似曾相识,他正欲动唇,就听到身边张从云开口道:“应龙。”
一字一顿,语调沉缓,势如雷霆。
程笑认识张从云这么久,头一次见到他真的动怒,漫天雷光仿佛都静了一瞬,不敢与这位祖宗的怒火争锋。
数息之间,一道矫长的身影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它浑身流淌着耀眼的金光,龙冠划破乌沉的云翳,双翼振动时瓢泼大雨汹涌而至,古神的威严压得整片大地上的生灵都喘不过气来。
“扶桑。”应龙缓缓张嘴,口吐人言,“尔要阻吾?”
应龙吐息间,呼啸的狂风席卷过洪流,倒灌的臭水仿佛收割麦子的镰刀,冲倒了片片幸存的房屋。
粗硕的藤蔓见缝插针似的拔节生长,顷刻间长到了数十层楼房那么高,花朵遮天蔽日地盛放,数千万条花柱垂落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