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客(130)
奈何于霁尘实在是个实力不详的,水图南也猜测不出来,出身霍门的她究竟是季皇后的人,还是新投靠了势头渐兴的东宫。
无论是季后还是东宫,两棵都是足够倚靠的树,背靠大树好乘凉,于霁尘的底气,不是江宁这些人能扛得住。
“才不要和你比输赢,”水图南招手示意过来,继续给那张脸擦药,手里放轻了力道,“你对侯艳洁下手,变相震慑三通钱庄,确实帮到了我,我正发愁要如何扛三通呢。”
于霁尘眯起眼角,一根手指轻轻戳在水图南肩窝,故意拖长调子:“小妹妹不讲实话吶,你敢和九海做生意,原本不就打算拿大通来替你扛三通?”
被看穿了,好吧,本来就没想过能瞒得住于霁尘,水图南拍开她的手,继续专心给那张脸擦药,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道:“你这人,是怎么生得这样聪明呢?”
“没办法,天生一人,必使之活,”于霁尘倒是不谦虚,药擦在脸上,凉凉的,“有人精于算,有人工于谋,我虽不比你擅算,但也没落你下乘过多。”
水图南却沉默须臾,微笑道:“等着这事过去,我便不再用那些心计去算人和事了,以此兴者以此亡,你说呢?”
于霁尘回以微笑:“由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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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所料不错,除夕夜,各家团圆满城欢庆时,侯艳洁躲过几方眼线,鬼鬼祟祟在千湍院见到汤若固。
嘲娘斟了酒,识趣地要退下,被汤若固拉住,留坐在身边。
外面的喧闹传不进来这里,窒息般的沉默中,侯艳洁扶着桌沿,泫然欲泣地跪了下来,恳求:“干爹,您救救儿子吧!”
汤若固不到四十岁,侯艳洁年过花甲,须发灰白者给青丝壮年者磕头叫爹,这副场景也着实滑稽,嘲娘暗暗捏紧合在袖子里的手,她从来不知,堂堂江宁商会的会长,竟然也是汤若固的干儿子。
汤若固示意嘲娘,将桌上的满盅酒拿给侯艳洁,待看着侯艳洁双手接下,还没忘道了句“谢谢干娘”,汤若固这才开口问:“当初你把嘲娘献给我时,有否想过,有朝一日,要跪在这里管她叫干娘?”
侯艳洁双手捧着酒盅,轻颤中洒出些许酒液,苦涩道:“干爹莫这样讲,能为干爹找到干娘陪伴,是儿子莫大的荣幸。”
汤若固似乎被眼前这副场景取悦,轻轻笑了笑,声音并不像寻常人以为中的尖锐细亮。
他拉住嘲娘的手把玩,对侯艳洁道:“你可晓得,大约在半年前,于霁尘也曾这样跪在我面前,求我伸手拉他一把?”
侯艳洁有些迷惑了,不晓得这死阉人说这些做什么,只好恭敬道:“恕儿子蠢笨。”
汤若固又笑一声:“我的儿,你才不蠢,你是聪明过头,自以为是了。”
不待话音落下,侯艳洁战战兢兢中一个头磕到地上,还不敢弄洒酒盅里的酒:“干爹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子哪里敢在干爹面前耍小聪明,这回实在是于霁尘逼得儿子走投无路了,干爹,求您救救儿子,救救您的干孙子吧!”
侯琐这会就跪在门外,自侯艳洁进来见汤若固起,就勒令侯琐跪在外面请罪了。
“干爹,”侯艳洁哭起来,老泪横流,“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是想着把会长的位置留给他,好让他继续孝敬干爹,为干爹您做事,可是侯琐确实还年轻,做事有不周全的地方,此番让于霁尘拿去了短处,这几日城里谣言四起,侯琐恐怕会因德行有损,从此失去竞争会长的机会!”
“干爹,”侯艳洁哭求,“请您给儿子和孙子一个继续孝敬您的机会吧!”
见堂堂江宁商行会长跪倒地上,像条狗一样苦苦哀求自己,汤若固这才感觉,自己昔年在宫里吃过的苦没白费。
而今他在江宁,山高皇帝远,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宫里那个老东西要弃他,他也未必就害怕!
“哎呀,瞧你哭的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快起来吧,”汤若固亲自扶这老不死起来,坐下,端着他的手强迫他喝下酒盅里的酒,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随和:
“这件事,确实是我那孙儿莽撞了,于霁尘是我亲自引进织造行的,若非有他从中运作,水德音下狱时,我又岂能从飞翎卫手里过一遭,而毫发无伤?”
喝下去的酒非常辣,不停灼着侯艳洁的喉管和胃,让他忍不住想咳嗽,又不得不忍着答话:“干爹的意思是,史泰第手下的于霁尘,其实是我们这边的?”
见汤若固没有否认,侯艳洁一激动,捂着嘴咳嗽好几声,拔高声音诧异道:“那他此举是何用意?!”
低吼完,侯艳洁脚底猛然窜上股寒意,冻得他牙关打颤:“难道,难道是干爹的,安排?”
他不可置信地觑着太监的脸色,用力吞咽一下,小心试探:“不知,不知干爹此举,是、是何用意?”
见侯艳洁如此恐慌,汤若固哈哈大笑起来:“不是我授意小于的,我让人去问了,小于说,侯琐动手打人,完全是因为他先惹的小于,小于同他理论,他却先动了手。”
“我的老儿子吶,”汤若固示意嘲娘拿出几分检举书,放到侯艳洁面前,“这事从头到尾没人设计没人陷害,完全是你的宝贝儿子,我这个便宜孙子,他自找苦吃哈哈哈哈……”
这件事仿佛非常好笑,笑得汤若固捧腹拍大腿。
在汤若固令人发毛的大笑声中,侯艳洁深深吐纳着稳住自己,去拆面前的几份检举书。
匆匆扫几眼,侯艳洁瞪大的眼睛里登时波涛汹涌,惊诧得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来:“这几个,这几个人他们!”